夜半的清风阁依旧灯火通明,江黎初在栏杆边数尽了杯中茶叶,终是失了耐心。
"小桐,带我去后院。"
雪后的庭院格外寂静。昨夜的大雪洗净了尘嚣,只余下一轮孤月悬在枯枝之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着薄霜的石径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脆响,江黎初脚步顿住。
"若有机会离开这里,你可愿随我走?"
小桐抱着剑的胳膊一紧。夜风穿过回廊,掀起他灰布衣的衣角。
"......大概是可以的。"许久,他才轻声答道。
"大概?"江黎初挑眉。
小桐踢了踢地上的碎雪,声音又恢复往日那种没心没肺的调子:"跟着您多没前程啊。"
"谁说的?"
"这不是明摆着嘛。"小桐掰着手指数,"您看啊,凌阁主那儿月钱三两,包四季衣裳,逢年过节还......"
江黎初气得发笑:"小没良心的,这话也忒直白。"他转身倒着走,紫纱衣摆扫过积雪,"就不怕我记仇?"
小桐正要答话,抬头时笑容却猛地僵在脸上。月光下他的瞳孔骤缩,直直望向江黎初身后——
"那...那是......?"
江黎初循着小桐的视线转身望去。
夜色中,一道人影缓缓显现。那人每向前一步,小桐便跟着后退一步,活像在跳某种古怪的对舞。
江黎初挑眉,反而迎上前去,在对方即将撞上梅枝时伸手一拍——"富贵儿?"他指尖触到粗布衣衫下结实的臂膀,"这个时辰,你在这儿作甚?"
被唤作"富贵"的壮实青年憨厚一笑,露出两排牙:"凌阁主吩咐给您备热水,刚烧好哩。"他搓了搓冻红的手"俺这就回去,您记得趁热......"
话音未落,树后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富贵疑惑张望时,只见一道灰影"嗖"地窜进厢房,木门被撞得砰砰作响,隐约还能听见小桐结结巴巴的"先、先收拾一下!"
江黎初望着还在晃动的门扉,摇头失笑。
…这孩子胆真小,以后怎么行走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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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黎初拍了拍不安回头的小桐,没事的啊,你就住这儿
转身不由的松了口气,终于忽悠,哦,不,终于留住了
烛火熄灭后,月光透过窗纱
江黎初将整个人沉入温水,忽然猛地坐直——
"嘶......"
他盯着自己浸得发白的指尖,那道被琴弦割破的伤口正隐隐作痛。热水一激,细密的刺痛顺着指节爬上来,让他不由咧了咧嘴。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用那根断弦作戏。可当时琴弦乍断,他鬼使神差就......
罢了。
他向后仰靠,木桶边缘的冷意贴上后颈。记得厢房的矮柜里该备着药,待会儿......
水雾间,二楼雅座那道身影又浮现在眼前。直觉告诉他,那是谢璟萧派来的人。
不过也是直觉,没有来处,若凌霁月知晓他今日故意为难贵客......
江黎初眼前仿佛已经浮现那张笑眯眯的脸:"江公子,清风阁的招牌......"后面跟着的天价赔偿单能把他埋了。
可转念一想,凌霁月今日竟未阻拦
有点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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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意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朦胧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国子监的学堂。檀木书案上还留着口水印,老夫子戒尺敲击案几的声响惊得他一颤。
"江黎初!"
他慌忙抬头,正对上夫子愠怒的目光。下意识地,他咧开一个讨好的笑,低头作鹌鹑状。
当放课的钟声终于响起时,他如蒙大赦般望向窗外——暮色浸染的梧桐树下,那道蓝白相间的身影让他心头一暖。
是师父。
素白的广袖被晚风拂动,师父负手而立的样子与记忆中分毫不差。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师父来接他回家了......
"傻鸟!傻鸟!"
刺耳的叫声骤然撕裂梦境。江黎初猛地睁眼,一张毛茸茸的鸟脸正怼在眼前,豆大的眼珠里映着他惊惶的表情。
"哇啊——!"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你才是鸟!"
鹦鹉扑棱着翅膀落在床前横木上,居高临下地歪着头看他,眼神纯洁又无辜。
江黎初盯着它看了半晌,突然阴恻恻地笑了:"听说炖鹦鹉要加枸杞......"
见那鸟傻傻的站立,他不由得气笑“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我迟早炖了你的意思”
门被轻轻推开,晨光顺着缝隙流淌进来。
江黎初本能地绷紧肩背,又在看清那道瘦小身影时放松下来。
小桐端着红漆食案,上面摆着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一缕白雾袅袅上升,在晨光里晕开温暖的痕迹。
"这位爷,您刚叫唤什么呢,该用早膳了。"小桐声音清亮,眼角还带着晨起的困意。
江黎初懒洋洋地撑起身子:"别叫我爷。"他故意板起脸,"我还年轻着呢,被你叫老了,特折寿。"
小桐抿嘴一笑,将食案放在床边矮几上:"那叫您什么?公子?少爷?"
"就叫名字。"江黎初伸手揉了揉小桐的发顶,"你只是在我手下办事而已。"
“那你还摸我头,不怕我往矮了长?”
"管那么多做什么。"江黎初端起粥碗,,忽然笑了,"昨晚睡得好吗?"
小桐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比在杂役房暖和多了。"
晨光透过窗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竟显出几分岁月静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