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座清静,视野却极佳,能将楼下宾客往来交错尽收眼底。江黎初支着下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无趣,当真无趣。
目光微偏,终于注意到一旁捧着剑的小童。那孩子身形瘦小,裹在灰扑扑的麻布衣里,抱着剑的指节都泛了白,瞧着不过十岁出头。
"来来来,先把剑放下。"江黎初蹙眉,伸手将沉甸甸的青云诀拎到案上,"那家伙让你来伺候,就给你穿这?"他扯了扯小童单薄的衣袖,"我好歹是棵摇钱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给你备?"说罢冷哼一声,"对小爷我也太不上心了。"
小童腼腆地抿嘴一笑:"您还不能算头牌呢。"见江黎初挑眉,又急忙补充,"不过今晚慕名而来的客人很多!凌阁主既让我跟着您,定是极好的差事……回头我就能攒钱买身新衣裳了。"
"慕名而来?"江黎初轻嗤。
——怕是慕"笑话"而来罢。
不过也罢,黑他也好,嘲他也罢,横竖银钱落袋,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你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小童一怔:"十四了,怎么了?"
江黎初敲桌的指尖顿住。
十四?这身量,说是十岁都勉强。
他沉默片刻,别过脸去:"……太瘦了,平日多吃些。"
小童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见他已转向楼下去,只得咽下话头。
楼下灯火煌煌,笑语喧阗。江黎初望着这"盛况",喉间漫起一丝涩意。
——凌霁月待下宽和,这里的条件已经算不错
可这世道啊,终究是……
他抬手饮尽杯中酒。
不够。
还远远不够。
---
二楼雅座以竹帘相隔,凌霁月深谙风雅之道,将此处布置得既私密又不失通透。能在此处落座的,多是城中显贵,倒也无人喧哗
台上的歌舞实在乏味,江黎初百无聊赖地移开视线,却见身旁的小童正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煞是有趣。
"不感兴趣?"
小童猛地一个激灵,慌忙直起身子:"是...是有些..."
江黎初瞧着他惊慌的模样,不由莞尔。执起茶盏轻啜一口,雾气氤氲间,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既到我身边伺候,总该有个称呼。"
"公子唤我小桐就好,"孩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梧桐的桐。"
"梧桐?"江黎初指尖一顿,目光掠过窗外那株挺拔的梧桐树,"倒是好名字。"他唇角微扬,"凌霁月取的?"
小桐摇摇头:"是阿娘取的,说梧桐能引来凤凰..."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江黎初垂眸望去,但见灯火阑珊处,凌霁月正执扇而立,朝着这边笑了笑
_
台上烛火倏然一晃。
江黎初负手而立时,楼下喧哗愈盛。已有醉客拍案而起:"哟,这不是江家的小公子吗?"那人拎着酒壶摇摇晃晃,"江府当年不是以诗书传家?小公子会些什么呀?莫不是要给我们...嗝...背《三字经》?"
满堂哄笑骤起,觥筹碰撞声里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调笑。
江黎初唇角微扬。他抬手解下腰间玉坠往琴案一搁,"铮"地一声清响压住满室嘈杂。
凌霁月扇子"唰"地收起,眼底笑意蓦然加深,“哎呀,这小子不会砸我招牌吧”。
江黎初立于台心,唇角微扬。他足尖轻点,织锦上的金梅似被惊动,在灯下泛起粼粼微光。
"江某虽不善琴艺......"
话音未落,他广袖一展,腰间长剑铿然出鞘。剑锋划过灯投下的光影,霎时间,整个舞台流光溢彩——
剑影如虹,掠过轻纱帷幕,带起一阵翩跹舞动;足尖点地,灯盏随之轻颤,恍若迎风
衣袂翻飞间,鎏金灯影在他周身流转,将紫纱衣上的银线缠枝映得熠熠生辉。
台下霎时鸦雀无声。
二楼雅座,从安中的玉杯不知何时已倾斜,琼浆浸湿了袖口的云纹。
"......但舞剑,尚可一看。"
江黎初收势而立时,光晕正落在他眉间。一滴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坠在织锦地毯上
江黎初反手抽剑的刹那,青云诀出鞘如龙吟,剑锋映着残烛,在楼阁四壁投下粼粼寒光。
他起手式极缓,剑尖离地三寸,紫纱广袖如云垂落。忽见那剑锋倏然上挑——
"唰!"
一道银光破空而起,台上七盏琉璃灯应声而灭。黑暗中只听得衣袂翻飞之声,剑风扫过琴案时,方才那根断弦竟凌空飞起,被他剑尖一挑,化作一道银线直取二楼雅座!
从安倏然起身,那银线却在他面前三寸骤然下坠
满堂死寂中,江黎初收剑归鞘。最后一盏孤灯照着他染血的指尖,和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真如鬼魅一般
"见笑。"
他转身时,二楼传来玉器坠地的脆响。
台下这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而从安盯着自己案前那截梅枝——方才剑风过处,窗外落梅不偏不倚,正入他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