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榻上,沈九猝然惊坐而起。
胸腔里空荡荡抽痛,仿佛被人生生剜走了什么。梦里滔天的血海和玄铁链的冰冷缠得他透不过气,指尖本能地摸向枕下——那里本该藏着他的修雅剑。空的。只有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混着极淡的血腥和挥之不散的松子糖甜腻,冷冷地萦绕在呼吸之间。
洛冰河走了。
念头像毒蛇缠上心口,猝然收紧。
沈九赤脚踩下冰冷的竹席,面无表情地拂过叠得一丝不苟的薄被——昨夜暴雨如注,破败的屋顶曾有滚烫的血液混着雨水滴落进他的颈窝。此刻,青砖地面光可鉴人,连一丝水渍也无,更不见那人高大却总爱懒洋洋倚在梁柱下的玄色身影。
“呵…”薄唇扯出一个冰凉的弧度,沈九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在竹舍里回荡,“早该滚了。”他重复着昨夜最后掷出的刻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片,试图划开空气里那点令他窒息的沉寂。
桌上放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显然是备好的,药盏底部压着一张小小的素笺。
沈九伸手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不需要看,他也知道那纸上写着什么。或许是故作姿态的关怀,或许是虚伪的告假字据……那个惯会伪装的混蛋魔尊。心头无名火起,指腹上的力道骤然失控!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室内的死寂。上好的白瓷药碗在他掌中片片崩解!
温热的药汁泼溅而出,打湿了他的单薄寝衣。沈九毫不在意那抹濡湿黏腻,他低头,冷漠地摊开捏碎瓷片的手。
细碎的尖锐破片深深嵌入掌心,洇出殷红。没有意料之中的刺痛感,掌心温温热热,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像是长在别人身上。沈九漠然地看着那片猩红在自己皮肤上蜿蜒。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刺耳的液体渗入缝隙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沈九猛地转头!
视线死死钉在几步开外,一块极其普通的光滑青砖上。那是洛冰河昨夜惯常站立的位置,他总喜欢靠着背后的梁柱,一副掌控全局的松懈姿态。
此刻,那块青砖正中,新鲜黏稠、甚至带着生命般热气的赤红鲜血,正从几不可见的砖石缝隙里争先恐后地渗透出来!如同地底突然涌出的泉眼,在坚硬冰冷的青色石面上,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却无比狰狞地洇开。像一朵从幽冥深处挣扎绽放、只为宣示存在的地狱红莲。那艳红的颜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几乎同时,一片刺眼的惨白光芒在他眼前炸开!
扭曲跳跃的光线中,几行硕大的、仿佛蘸着血书写的扭曲文字张牙舞爪地弹射出来:
【警告!痛觉共情未解除!宿主躯体遭遇物理伤害,已同步转移至‘洛冰河’(目标个体-灵魂绑定状态)!警告!请勿自残!警告!……】
光屏右下角,那个叫“苟冬西”的稚嫩签名旁,甚至诡异地闪烁着两个硕大的、血淋淋的感叹号。
“呵……”一声低沉的冷笑,饱含暴戾的杀意,从沈九喉间挤出。
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移开钉在青砖血迹上的目光。
然而一股近乎实质的、冰冷阴鸷的意念猛地从他周身爆发!像无数把无形的淬毒匕首,裹挟着能将神魂都撕碎的厌恶与暴怒,狠狠撞向那片聒噪的光幕!
噗!
如气泡破裂。
苟冬西的光屏甚至没能坚持闪现第二波警告,就被这股纯粹冰冷的意念洪流碾压得粉碎!崩散的光粒无声湮灭,只留下一缕青烟似的怨念,不甘地扭曲了一下,彻底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沈九缓缓收回钉在光屏碎裂处的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掌心。那里,被瓷片割裂的伤口仿佛只是拙劣的红笔画,再激不起半点痛楚。他像是拂去什么肮脏的灰尘,毫无怜悯地将手掌在衣袍上狠狠一抹。染血的碎瓷簌簌掉落,在青砖上敲出令人心悸的脆响。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翻开的皮肉却如同凝固的蜡,没有丝毫应有的生理反应,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指尖划过腰间,触到一个因体温而微微发软的油纸包。动作一顿,他面无表情地将它扯了出来。
是那包蜜浮酥柰花。
昨夜那人堵住他唇齿的东西。油纸包一角早已被浓稠的暗红色浸透,边缘干硬板结,中心那几块用糖霜和桂花精心雕琢的糕点,却在不为人知地缓慢融化变形。半凝固的血污与蜜色的糖浆交融渗透,最终凝结成了一种诡异妖艳的东西——一半是干涸的、象征死亡与分离的暗红污血,一半则是半融的、黏稠如琥珀胶质般的金色糖体。冷与热,死与生,恨与那点该死的、被深埋的眷恋,被粗暴地揉捏在一块,变成这颗脏污、丑陋、却带着致命甜腥气的“血琥珀”。
窗外,天色灰暗得如同浸饱了水的烂棉絮。
轰隆——!
沉闷的雷声如同被巨锤敲响的蒙皮战鼓,隆隆滚过天际,沉闷地敲打在每一寸空气上,震得竹舍的窗棂都在瑟瑟发抖。几乎没有间隙,瓢泼的大雨终于宣泄而下!密集的雨幕像无数沉重的鞭子,狠狠地、带着摧毁一切的蛮力抽打在清静峰的每一片竹叶,每一寸土地。世界瞬间被吞噬进震耳欲聋的、冰冷狂暴的白噪音之中。
屋檐角落,被天魔气震塌过又匆忙填补的瓦片缺口,发出一连串轻微却无法忽视的呻吟。雨水顺着残破的接缝迫不及待地冲灌下来!冰冷的、混着泥土气息的水滴,开始断断续续地砸在沈九脚下的青砖上,溅开小片泥泞的水渍,也打湿了他赤着的脚踝,留下刺骨的寒意。
昨夜,他曾在这个位置,被某个滚烫而坚实的怀抱护住。血和碎瓦曾一起落在那人身上,滚烫的,带着令人眩晕的气息。那时头顶的暴雨倾盆,狂风肆虐,而笼罩他的那一角空间,却是隔绝了所有寒冷的堡垒。
此刻,同样的位置。没有宽厚的脊背,没有有力的臂弯,没有可以汲取的体温。只有断线的雨珠,肆无忌惮地砸落,带着尖锐冰凉的触感,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落在沈九的肩头、发顶、赤着的脚背。留下一点点迅速扩散的冰冷湿痕,随即被更多新落下的雨覆盖。
屋外是狂风暴雨的世界。屋内是死寂的空壳。
沈九低着头,任由雨水浇淋,盯着手中那块恶心的、凝固的血与糖。窗外雨点抽打地面的声音,与屋顶漏雨砸在青砖上的滴答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冷酷的乐章,嘲笑着昨夜的短暂温存,撕裂着此刻令人窒息的无边孤寂。
竹舍内冰冷潮湿的空气缠绕着他的指尖,将那块“血琥珀”的最后一丝甜腻也冻结成刺骨的寒。掌心里那些麻木的伤口仿佛终于活了过来,被这无孔不入的寒气侵蚀,每一道细小的创面都开始无声地呐喊,细细密密、针扎似的疼痛,沿着被雨水浸得微麻的手臂缓慢上爬。
雨水渗入发丝,冰冷刺骨,滑过后颈时,留下一道令人悚然的寒战轨迹,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扼在那里。赤足下的青砖如同千年寒冰,寒意顺着脚底心,如同剧毒的藤蔓,一路向上攀爬,缠绕住筋骨,蚕食着最后一点残余的温度。
胸腔深处那只无形的手攫得更紧了,每一次心脏搏动,都会牵扯到那片空空如也的幻痛,像是血肉被硬生生地剜去了一块,露出永远无法弥合的创口,血淋淋地对峙着这彻骨的风雨与死寂的房梁。
滴答。滴答。又一串冰冷的水珠砸落,正巧落在他微微泛白的脚背上,水花四溅,激得他修长脚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沈九猛地攥紧了手中那个湿滑脏污的油纸包。
黏腻的半融糖浆混合着冰冷凝固的血污,挤压在指缝间,恶心得像是一条冰冷湿滑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