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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奕

告别练习册

将军楚临渊x丞相沈知白。权谋/双强

——“我以山河为局,以生死为棋,却不知你早已让了我二十年。”——

楚临渊回京那日,长安落了大雪。

他披着带血的铠甲踏入丞相府,刀尖滴落的血融化了阶前薄雪,像在素缟上绽开红梅。内室暖炉熏香,沈知白正独自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却独缺一枚收官的黑子。

“将军凯旋,可喜可贺。”沈知白头也不抬,白玉般的指尖捻着棋子,“北境三城,陛下已赏给匈奴和亲了。”

楚临渊的刀“铿”地劈裂棋盘:“你定的计策?”

“是。”沈知白终于抬眼,眸色清冷如棋枰上的冰纹,“用三座空城换匈奴主力入瓮,不值么?”

棋盘倾覆,黑子哗啦啦滚落满地。楚临渊掐着他脖子按在案上:“那城里还有三万百姓!”

沈知白咳嗽着笑出声:“所以......我在等你回来屠城啊。”

他袖中滑出一道密旨,朱砂写就的“杀”字刺得楚临渊眼眶生疼。那朱红像极了十年前书院槐树下,少年沈知白被他偷亲时涨红的脸。

十年前的书院槐树下,楚临渊第无数次故意落错子。

“你又让子。”沈知白突然按住他的手,指尖凉得像玉,“东南角明明能围杀,为何留活路?”

少年将军耳根微红:“你看错了。”

后来楚临渊出征西域,临行前夜,沈知白在棋盘上摆出同样的残局:“这次别让了。”

烛火摇曳,楚临渊偷偷藏起一枚黑子:“等你赢我再说。”

——那枚黑子如今还贴在他心口,浸透了塞外的风沙与血。每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他都摩挲着棋子上的刻痕——那是沈知白偷偷雕的"渊"字。

沈知白病危那日,长安城破。

叛军的火把照亮丞相府,楚临渊踹开房门时,看见他正在棋盘前咳血。二十年前的残局竟被复原,唯缺那枚心照不宣的黑子。

“你来收官。”沈知白将黑子推给他,袖口沾着暗红的血渍。

楚临渊突然想起西域传来的密报——三个月前,沈知白单骑入敌营,以三座空城为饵,却暗中调走了百姓。那些所谓“被屠戮”的城郭,早已是空城计。

“为什么......”他声音发颤。

沈知白剧烈咳嗽起来,指间漏出黑子“嗒”地落在东南角。

——正是楚临渊当年故意留的活路。

“因为......”沈知白笑着合上眼,“下棋......最忌......让子啊......”

鲜血从他唇角涌出,染红了棋枰上的冰纹。楚临渊这才看见棋盘侧面刻着的小字:“让子非欺,乃惧君离局。”

新朝史官翻开《楚相列传》,见首页夹着张棋谱。

残局旁朱批小字:

“永隆二十三年冬,沈相当卒。楚将军补黑子于东南,局终,乃胜。然对座无人,此胜......实负也。”

史官不解其意,却见砚台下压着半枚染血的棋子——

黑玉为底,内里却透出莹白,原是两子相融而成。

老仆颤声道:“将军那日将棋子与相爷骨灰同炼,说既生同衾死同穴,棋自然也要下到一处。”

史官翻至列传末页,忽见添了行朱砂小字:

“新帝元年春,楚将军坐于棋室。掌中紧握融棋,棋枰终局曰:双活。”

多年后匈奴王庭惊现前朝密卷。

羊皮纸上绘着北境三城布防图,背面是沈知白飘逸的字迹:

“临渊:

若见此书,吾计成矣。

三城百姓已迁入云州,假死药只能撑三月。

待你破敌归来,且看——

这江山为盘,众生为子,终是你我共弈。”

卷末染着干涸的血迹,仔细辨去竟是两个相倚的人影,像极了对弈的棋手,又像交拜的夫妻。

楚临渊握着那卷羊皮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多年征战的风霜刻在他眉宇间,却在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剧痛与狂喜的情绪冲刷得摇摇欲坠。假死药……三个月……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刃般扫过随行的谋士与将领。“掘墓。”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冰冷得不容置疑。

“将军!?”众人骇然。掘开已故丞相的陵墓,此乃大不敬,足以震惊朝野。

“掘!”楚临渊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若棺中无人,我楚临渊自刎以谢天下!若棺中有人……”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骇人的赤红,“我便将这万里山河,翻过来找他!”

无人敢再劝阻。陵墓开启那日,天色阴沉。厚重的棺椁被缓缓撬开,里面果然只有一套叠得整齐的丞相朝服,以及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正是当年楚临渊藏起的那一枚,底下压着一方素绢。

“棋未终,人岂敢散?”

字迹潦草,显是仓促间所书,却的确是沈知白的笔迹。

楚临渊抓起那枚棋子,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硌得掌骨生疼,他却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忽然想起那盘以骨灰炼制的“融棋”,想起史书上“双活”的结局……原来那人早已将答案摆在了他面前。

“查!”楚临渊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三个月内,我要知道云州三年内所有新增户籍,一户不漏!”

他几乎动用了麾下所有力量,明察暗访,如同进行另一场更加精密艰难的战役。线索最终指向云州边境一处不起眼的学堂。据邻人说,学堂里有一位先生,三年前来的,身体似乎很不好,常年带着药味,却写得一手好字,尤其爱教孩子们下棋,只是从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也拒绝了一切媒妁之言。

楚临渊连夜策马狂奔,一人一骑,踏碎月霜,直扑那处僻静院落。

他甚至没有敲门,直接翻身下马,踉跄着推开那扇虚掩的柴扉。

院内,一株老梅树下,一人青衫素袍,正背对着他,专注地看着石桌上的一局残棋。听到声响,那人执子的手微微一滞,却没有回头。

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药香,与记忆深处那清冷的雪松气息交织在一起。

楚临渊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千军万马前不曾退缩的他,此刻竟连一步都无法迈出。他怕这又是一场镜花水月,怕稍有动静,眼前的身影便会如烟消散。

“……东南角,”他终于开口,声音粗粝得像是被沙石磨过,“……那一子,该如何落?”

背对他的身影轻轻一颤。

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带着久病初愈后的虚弱,却依旧是那熟悉入骨的清冷音色:“……观棋不语真君子。”

楚临渊眼眶骤然滚烫。他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重若千钧,直到能看清那人消瘦的肩胛骨将青衫撑起的脆弱轮廓,能闻到他发间苦涩的药味。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却又不敢,最终只是悬在半空。

“沈知白……”他唤他,如同呼唤一个失而复得的幻梦,“你骗得我好苦……”

沈知白终于缓缓转过身。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澈沉静,倒映着楚临渊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身影。他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将军,”他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热的黑子,“棋局未完,怎算欺骗?”

楚临渊再也忍不住,猛地将他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单薄的身躯揉碎在自己坚硬的铠甲里。沈知白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擂鼓般急促的心跳。

“三个月……假死药……”楚临渊语无伦次,声音哽咽,“你若再不醒来,我便……我便……”

“你便如何?”沈知白在他怀里微微抬头,气息拂过他下颌的胡茬。

“我便掀了这棋盘,毁了这江山,去阎罗殿把你抓回来!”楚临渊恶狠狠地道,手臂却收得更紧。

沈知白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真实的、疲惫的弧度:“所以,我回来了。”

他抬起手,轻轻回抱住楚临渊冰冷的铠甲,指尖恰好触到他心口的位置——那里,除了跳动的心脏,还贴身放着那枚融棋。

“楚临渊,”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如同多年前书院赌气时那般,“那一子,我让你二十年了。”

“以后不必让了。”楚临渊斩钉截铁,低头将脸埋进他颈窝,嗅着那药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以后的路,我们一起下。”

数年后的云州早已恢复太平,甚至因两位特殊居民的到来,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城郊最好的位置起了一座格局精巧的府邸,没有悬挂任何匾额,当地人只含糊地称之为“棋府”。府中常有对弈声传出,有时激烈如金戈铁马,有时又温和如春雨润物。

一日,几个胆大的孩童扒着门缝偷看,只见院内老松下,那位总是冷着脸、气势吓人的黑袍先生,正眉头紧锁地盯着棋盘,而对面那位面色苍白、时常咳嗽的青衫先生,则捻着一枚白子,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又输了?”青衫先生的声音带着笑问。

黑袍先生冷哼一声,却不见恼怒,只伸手过去,替对方拢了拢滑落的薄毯:“今日风大,回屋。”

“这局还没完。”

“明日再下。”黑袍先生语气不容置疑,已起身半扶半抱地将人带离石凳。

青衫先生无奈摇头,却任由他揽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局残棋,轻声道:“其实右下角那片死局,尚有一步活路。”

黑袍先生脚步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了半晌,绷紧的下颌线缓缓放松:“……原来如此。”

他扶着怀中人继续往屋内走,声音低沉下来:“沈知白,你到底让了我多少步?”

沈知白侧过头,咳嗽两声,才慢悠悠道:“楚大将军用兵如神,怎需人让?是你看错了。”

楚临渊不再追问,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紧密地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屋内,温暖的灯火下,那局未下完的棋静静地留在院里。而那张他们时常对弈的棋枰侧面,早年刻下的“让子非欺,乃惧君离局”旁,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崭新的刻痕,笔力遒劲,与旁边清隽的字迹相映成趣——

“局终不负,生死同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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