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池在兰桂舟旧宅的枯井边站了整整半日。
井口的藤蔓已被清理干净,露出内里青灰色的砖石。他还记得初次来时,这里满是腐臭的淤泥,萤火虫在黑暗中划出诡异的轨迹;如今淤泥被掏空,井底铺着新的青石,阳光直直照下去,能看见石缝里钻出的几株野菊。
“沈阁领让人填了三次,总觉得不干净。”颜幸提着食盒走来,将一碟桂花糕放在井边的石台上,“最后还是陆垂垂说,留着吧,也算个念想。”
潘池拿起块桂花糕,甜香里混着泥土的气息。他想起兰桂舟信里的最后一句——“枯井映月,莲心归处”,原来她早就算到了结局。那些萤火虫飞向皇宫的轨迹,根本不是在指引地图,而是在勾勒他血脉里“莲心”的位置。
“太医院那边有消息了。”颜幸的声音低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囊,“永安公主体内的‘锁魂蛊’虽解,但伤及根本,怕是以后...”
“以后怎样?”潘池追问。
“怕是难有子嗣了。”颜幸叹了口气,“英王今早递了奏折,请辞藩王之位,要带公主去江南养病。皇上已经准了。”
潘池沉默着点头。他能想象英王的抉择——经历这场风波,皇室的尊荣早已成了枷锁。江南水乡温润,或许真能洗去公主眼底残留的莲花影。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陆垂垂骑着匹枣红马奔来,怀里抱着个用油布裹着的东西,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潘先生,颜姑娘,你们看这个!”
油布解开,露出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鼎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鼎足却缺一截,断口处还留着新鲜的铜绿。“在莲教总坛的地窖里挖出来的。”陆垂垂喘着气,指腹蹭过鼎身的纹路,“沈阁领说,这上面的符咒和控制衙役的蛊虫有关,像是...”
“像是个养蛊的容器。”潘池接过青铜鼎,指尖触到断口时猛地一缩——鼎身的温度竟与他胸口的“莲心”隐隐呼应。他翻转鼎身,底部刻着个极小的“莲”字,与青铜面具人弯刀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颜幸突然“咦”了一声,从药囊里摸出枚银针,轻轻刺入鼎身的纹路。银针刚没入半寸,鼎内突然传出细微的虫鸣,断口处竟渗出几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在地上化作细小的血珠,滚动着聚成半朵莲花的形状。
“是‘子母蛊’的母蛊!”颜幸脸色骤变,“难怪那些被控制的人会互相残杀,母蛊一旦受损,子蛊便会失控!可这鼎是...”
“是被人故意砸断的。”潘池盯着断口处的痕迹,边缘虽粗糙,却能看出是人为敲击的痕迹,“有人不想让母蛊继续作祟。”
三人正说着,沈渡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身上还带着硝烟味,腰间的佩刀沾着新鲜的血渍,见着潘池手里的青铜鼎,眉头瞬间拧起:“找到这个了?”
“阁领去哪了?”陆垂垂追问。
“城西的莲教分坛。”沈渡的声音有些沙哑,从怀里摸出块烧焦的布帛,“有人在那里放火,烧死了十几个不肯投降的余孽。现场只留下这个。”
布帛上绣着半朵莲花,针脚细密,与兰桂舟信纸上的字迹同出一辙。潘池将布帛与青铜鼎放在一起,突然明白了什么——砸断母蛊容器的,恐怕就是兰桂舟。她假死、藏地图、养萤火虫,一步步布局,不仅是为了保护他,更是为了彻底斩断莲教的根基。
“还有件事。”沈渡看向潘池,眼神复杂,“从兰桂舟的棺木里,搜出了这个。”
他递过来的是个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躺着枚玉制的莲花印,印文是“莲教圣女”四字。玉印旁压着张字条,字迹潦草,像是临终前仓促写就:“莲心已醒,血债血偿,唯余一人,可安天下。”
“唯余一人...”颜幸喃喃念着,突然看向潘池,“说的是你?”
潘池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枚玉印,入手温润,印底的纹路竟与他胸口的莲花印隐隐相合。阳光透过巷口的槐树洒下来,落在玉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像极了枯井里那些萤火虫的尾光。
三日后,英王府的马车驶出皇城。潘池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车帘掀开的瞬间,他看见永安公主朝他挥了挥手,腕间戴着串新制的莲子手链,阳光下闪着莹润的光。
沈渡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份卷宗:“莲教余党已清得差不多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当年参与潘家灭门案的人,还有三个活着,都在南疆。”
潘池接过卷宗,指尖划过那三个名字,纸面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父亲留下的玉牌。他抬头望向南方,天际的流云正缓缓飘过,像极了莲池里舒展的荷叶。
“我会去南疆。”潘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债,该清了。”
沈渡没有劝阻,只是从怀里摸出枚令牌,上面刻着“锦衣卫”三字:“拿着这个,路上方便些。”
颜幸提着药箱走来时,正听见这话。她没有多问,只是将一叠药包塞进潘池手里,里面是预防瘴气的药丸和解毒的银针:“南疆多毒虫,这些用得上。对了,我妹妹...”
“莲生姑娘的下落,我会一并打听。”潘池接过药包,指尖触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城楼下的集市渐渐热闹起来,卖花的小贩吆喝着新摘的荷花,香气顺着风飘上来,清清爽爽的,洗去了最后一丝阴霾。潘池望着远处的天际,心里突然清明——莲教的阴影虽已散去,但那些被牵扯的人命、被辜负的信任,终究需要有人一一偿还。
他转身走下城楼,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胸口的“莲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着某种遥远的召唤。前路或许还有迷雾,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