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野的手机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开始震动。
第一通电话他按掉了。紧接着是第二通、第三通……当第八通电话打进来时,昭野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下接听键。
"你他妈最好是有——"
"我落地了!"槐夜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背景是机场广播和引擎的轰鸣,"给我发定位,现在,立刻,马上!"
昭野把手机拿远了些,看了眼时间:"你疯了吧?这个点?"
"私人飞机要什么点?"槐夜的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焦躁,"我妹妹呢?睡了没有?你没对她做什么吧?我警告你昭野,你要是敢——"
"停。"昭野揉了揉太阳穴,"首先,你妹妹睡没睡关你什么事?其次,我能对她做什么?"他故意拖长音调,"毕竟在她眼里,我可是个'姐姐'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听起来像是槐夜踹了什么东西。
"你他妈还敢提这个!"槐夜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男的?你存心的是不是?"
昭野无声地咧嘴笑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阳台门。初夏的夜风带着花香拂过面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二楼槐昼房间的窗户——窗帘没拉严实,透出一线光亮。
"她怕黑,开着灯睡的。"昭野突然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还好吗?"槐夜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胃病有没有犯?药按时吃了吗?"
"挺好的,今天训练赛carry全场。"昭野顿了顿,"不过晚上抽了半包烟,被我没收了。"
"你又惯着她!医生说她的胃——"
"我没惯着,"昭野打断他,"是她撒娇。"想到槐昼当时眨巴着异色瞳、拽着他袖口的样子,昭野不自觉地勾起嘴角,"你妹妹撒娇的样子,真是……"
"昭野!"槐夜的声音陡然危险起来,"那是我妹妹!亲妹妹!"
"知道知道,"昭野敷衍道,"所以你现在过来是打算干嘛?她看到你会直接跑路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昭野以为信号断了。
"……我就看看她。"槐夜最终说,声音里带着昭野从未听过的疲惫,"就远远地看一眼,行吗?"
昭野叹了口气,报了个地址。
挂断电话后,昭野的手机立刻被微信轰炸。一连串语音消息夹杂着位置共享请求,最后是一条文字信息:
「我二十分钟到,别告诉我妹」
昭野回了个"哦",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槐昼的朋友圈——空空如也,只有一条横线。他想起槐夜曾经说过,自从那件事后,槐昼就锁了所有社交账号,连亲哥都看不到。
二十分钟后,基地大门被敲响。不是门铃,是直接用手砸的那种敲法。
昭野披了件外套下楼,刚打开门就被一股大力推开。槐夜站在门口,一身高定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通红,活像三天没睡。
"她呢?"槐夜压着嗓子问。
昭野指了指楼上:"二楼右转尽头。不过我建议你——"
槐夜已经冲上了楼梯。
昭野摇摇头,慢悠悠地跟上去。他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窗户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槐夜变了调的呼喊:"昼昼!"
昭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看到槐夜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徒劳地伸着手。远处,一个娇小的蓝色身影正敏捷地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她跳窗了。"槐夜转过头,脸色惨白,"二楼!她直接跳下去了!"
昭野走到窗边往下看——窗台下方的灌木有明显的压痕,围墙上还有几个小巧的脚印。这绝对不是第一次。
"动作挺熟练啊。"昭野评价道。
槐夜猛地抓住昭野的衣领:"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我妹妹刚刚从二楼跳下去了!她身上什么都没带!这大半夜的——"
"冷静点,"昭野掰开槐夜的手,"这是中国,她一个未成年没身份证能去哪?酒店都住不了。"
槐夜却像没听见一样,转身就要往楼下冲:"我得去找她,她一个人在外面……"
昭野一把拽住他:"你去找?得了吧,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你。"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戳进槐夜心里。他僵在原地,高大的身影突然佝偻下来。
"……至少让我确认她安全。"槐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昭野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简短地说:"槐昼跑出去了,找找她。别惊动她,远远跟着就行。"
挂断电话,昭野看向槐夜:"满意了?"
槐夜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昭野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粉色发绳——和槐昼头发一样的颜色。
"她恨我。"槐夜说,声音闷在掌心里,"她肯定恨死我了。"
昭野靠在窗边,点燃一支烟,没说话。
"你知道那天我推开门看到什么吗?"槐夜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妹妹……我十三岁的妹妹,赤身裸体缩在酒店角落,身上全是淤青。她看到我,直接吓晕过去了。"
昭野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个老畜生有没有……"槐夜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滚动,"医生说她是应激性昏厥,身上没有……没有性侵痕迹。但我永远忘不了她当时的眼神,好像我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
夜风吹起窗帘,昭野的烟已经烧到了指尖。他掐灭烟头,走到槐夜面前蹲下。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槐夜苦笑,"那个项目根本不需要她陪睡。是我太着急,听信了别人的鬼话……"
楼下传来开门声,昭野站起身:"宋烨回来了。"
槐夜茫然抬头:"谁?"
"战队经理。"昭野看了眼手机,"他刚发消息说在三个街区外的便利店看到槐昼了,买了包烟,现在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
槐夜立刻爬起来:"我去——"
"你哪儿也不去。"昭野按住他,"宋烨会跟着她。等天亮了,我去接她回来。"
槐夜还想说什么,昭野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宋烨发来的照片——槐昼蜷缩在公园长椅上,像只被遗弃的猫,蓝紫色长发垂到地面,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槐夜的指尖轻轻触碰屏幕,声音哽咽:"她穿这么少,会感冒的……"
昭野翻了个白眼:"行了,别演苦情剧了。你今晚睡客房,明天一早就走。我会照顾好你妹妹的。"
槐夜猛地抓住昭野的手腕:"你不准告诉她我是谁!就说……就说我是来谈合作的赞助商。"
"你以为她没认出你?"昭野嗤笑,"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槐夜的表情又垮了下来。他颓然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帮我给她……生日礼物。"
昭野打开盒子——里面是十枚精致的耳钉,蓝宝石周围镶着一圈小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右耳上有六个了。"槐夜轻声说,"左耳四个……我记得。"
昭野合上盒子,塞进口袋:"我会给她的。现在,去睡觉。"
槐夜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窗外,终于转身走向客房。昭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公园的方向,无声地叹了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宋烨发来的新消息:
「她哭了」
昭野握紧手机,突然很想现在就冲出去把那个蓝头发的小姑娘抱回来。但他知道,有些伤口,不是外人能轻易治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