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臻派人来接苏曼卿时,已是未时。马车行至苏家巷口,就见沈府的管家正和苏家的门房交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进车里:“我家老爷说了,苏先生的古籍关乎国货改良,秦小姐若是不肯借,怕是对不住苏先生的在天之灵吧?”
苏曼卿掀起车帘一角,瞥见秦楚楚站在门内,脸色青白交加,却还要强装镇定:“沈管家稍等,我这就去取。” 转身时,那双眼扫向马车的方向,淬着毒似的。
果然,取回的古籍里,最关键的那本《江防残卷考》不见了。沈亦臻派去的人里里外外搜了三遍,只在秦楚楚的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个空木盒,上面刻着苏府的标记。
“许是我收忘了地方。”秦楚楚垂着眼,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等我找到了,亲自送到沈府去。”
这话谁也不信,却也挑不出错处。沈亦臻的人只能先带着其他古籍回去,临走时,管家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曼卿一眼——那眼神里有安抚,也有“这事没完”的笃定。
回陆府的路上,苏曼卿指尖摩挲着沈亦臻给的玉佩,心里清楚:秦楚楚没拿到残卷,绝不会善罢甘休。她现在就像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更狠。
果不其然,当晚掌灯时分,张妈端来一碗莲子羹,说是“秦小姐托人送来的,赔罪的心意”。青瓷碗里的莲子炖得软烂,飘着层淡淡的蜜色,看着清甜无害。
苏曼卿接过碗,指尖刚碰到碗沿,就觉出一丝异样——莲子羹的温度太匀了,不像是刚炖好的,倒像是温过许久,特意等着某个时辰送来。她不动声色地舀了一勺,放在鼻尖轻嗅,果然闻到一股极淡的杏仁味,混在蜜香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出。
是氰化物。秦楚楚倒是舍得下本钱。
“张妈,”苏曼卿放下勺子,脸上露出几分怯意,“我今晚有些反胃,怕是无福消受表妹的心意了。” 她把碗推回去,“您看,能不能先收着?等我好些了再喝。”
张妈是个实诚人,没多想,只当她还在生秦楚楚的气,便端着碗往厨房去:“那我给姑娘热着,啥时候想喝了再说。”
苏曼卿看着她的背影,眼底寒光一闪。这碗羹,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倒掉。
她转身回了房,从枕下摸出个小巧的银簪——是原身母亲的遗物,簪头是朵含苞的玉兰,银质极纯。她用簪尖轻轻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进桌上的空茶杯里,又倒了些冷茶,搅得匀了。
刚收拾好,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是陆峥年回来了。
“今日去苏家,顺利吗?”他走进客厅,脱下军外套,语气里带着几分询问。
苏曼卿起身迎上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沈伯伯帮我取回了大半古籍,只是……最重要的那本残卷不见了。”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表妹托人送了碗莲子羹来,说是赔罪,我没敢喝。”
陆峥年眉峰一挑:“为何不敢?”
“前几日夜里,我听见她跟管家说……”苏曼卿压低声音,眼神往厨房的方向瞟了瞟,“说要给我‘加点料’,让我再也不能多嘴。” 她说得含糊,却足够引人联想。
话音刚落,张妈就端着莲子羹出来了:“先生回来了?姑娘要不要再尝尝?”
陆峥年没说话,只朝张妈伸出手。张妈愣了愣,把碗递了过去。他接过碗,目光落在那清亮的羹汤上,又看了看苏曼卿——她站在一旁,指尖微微绞着衣角,眼里满是紧张,倒像是真的怕极了。
“张妈,取双银筷来。”陆峥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张妈虽疑惑,还是照做了。陆峥年拿起银筷,轻轻插进莲子羹里,片刻后拔出来——原本雪亮的筷尖,竟泛出一层淡淡的青黑色。
张妈“呀”地一声,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这……这是咋回事?”
苏曼卿适时地“吓”得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脸色惨白:“我就知道……她真的想害我!”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怕我找到残卷,怕我告诉先生她通日的事……”
陆峥年握着银筷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他先前虽疑心秦楚楚,却没料到她竟敢在他的地盘上下毒,还是对苏明远的女儿下手。
“把这碗东西送到秦家去。”陆峥年对卫兵吩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告诉秦楚楚,就说陆某多谢她的‘好意’,只是苏小姐福薄,消受不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提醒’她,明日午时前,若不把残卷送到陆府,就别怪我带兵去苏家‘搜查’了。”
卫兵领命而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像是敲在秦楚楚的心尖上。
苏曼卿看着陆峥年紧绷的侧脸,知道这一局,她又赢了。秦楚楚的反扑,不仅没能伤她分毫,反而彻底暴露了狼子野心,让陆峥年的疑心变成了确凿的怒意。
她走到陆峥年身边,轻声道:“先生,连累您了。”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带着一丝凉意,“其实……我知道残卷可能藏在哪。”
陆峥年转头看她:“在哪?”
“秦楚楚有个贴身丫鬟,叫春桃,”苏曼卿垂着眼,声音轻柔,“前几日我见她偷偷往城外的土地庙跑,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布包。说不定……”
她没说完,却把线索递得明明白白。
陆峥年看着她,这姑娘看似柔弱,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最有用的信息,像株韧草,哪怕被风雨打得弯了腰,根下却藏着破土的劲。
“我知道了。”他收起银筷,语气稍缓,“你先回房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苏曼卿应了,转身回房时,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那本从苏家取回的《蚕桑要术》上,纸页间仿佛还残留着沈亦臻的话——“秦家想在商会立足,没那么容易”。
一边是震怒的陆峥年,一边是等着看秦家笑话的沈亦臻,再加上那个藏在暗处的残卷……秦楚楚啊秦楚楚,你的路,怕是要走到头了。
她吹熄烛火,躺在床榻上,听着院外的风声。这夜,注定不会太平。而她要做的,只是安安稳稳地躺着,等着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