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七年,霜降。
京城灯市口,酉时开灯,万人空巷。阿明奉旨巡街,腰间悬着那柄缺口短刀,刀柄被血痂与松脂反复浸润,黑得发亮。
灯市口最阔的铺子“万兴号”门前,新扎了一盏巨灯:羊皮为面,绘《群仙朝觐》,玉帝执圭居中,眉目却像极了当今天子。观者啧啧,掷钱如雨。
阿明勒马,忽觉后颈一寒,像被冰锥抵住。回头——灯火阑珊处,有个戴斗笠的人影,笠檐压到眉心,只露出半截鼻梁。那鼻骨断过,微微歪斜,阿明再熟悉不过。
“阿……”
他刚吐半声,人影已没入人潮。
二
追。
阿明踹开挡道的杂役,踩碎了两盏兔子灯。斗笠人却像水里的墨,一搅就散。
巷口剩一条窄弄,黑得不见五指。阿明拔刀,刀声如哨,召来巡捕。
“封住出口,搜!”
火把次第亮起,照出砖缝里爬行的蜈蚣。尽头是口枯井,井沿挂着半截麻绳,绳结还是当年柳溪村的打法——阿强教他拴牛用的“回魂扣”。
井底有风声,呜呜咽咽。
阿明俯身,火光投下去,只见井底蜷着一只野狗,狗嘴撕咬的却是一截断箭。箭杆上烙着兵部火印,与当年射杀阿强的那支同批。
箭头缺了。
三
更鼓三声,阿明回衙。
书案上摆着密折——东厂呈报:近日京畿出现“无面客”,专杀贪官,死者眉心皆被削去一块皮,露出白骨。
折子附了张画像:凶手戴斗笠,鼻骨歪斜。
阿明用指尖描那轮廓,墨迹晕开,像极了一张被雨水泡烂的通缉告示。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阿强小时候挂在牛脖子上的,铃舌早失,摇之无声。
铃内壁刻着个“还”字,是阿明用小刀剜的。
四
次日,阿明微服,再访灯市口。
万兴号掌柜的正在教徒弟糊灯,案上摊着新纸,纸上描金,却是《钟馗嫁妹》。
阿明指尖点向画里小鬼:“这鼻子是谁画的?”
掌柜赔笑:“回大人,是城外流民,白日来卖艺,专替人画鬼脸,夜里宿在城隍庙。”
城隍庙,正对着兵部武库的后墙。
五
夜探。
阿明翻墙而入,庙内香烬未冷,供桌上摆着半碗冷饭,饭上插三根香梗,像小小的墓碑。
神龛后,有呼吸声。
阿明转过去,斗笠人正倚着神像膝头,用短刀削一块黄杨木。刀光一闪,木屑纷落,渐渐显出一张脸——没有五官,只一条横平的鼻梁。
“阿强。”阿明喊。
刀停了。
斗笠人抬头,火光里露出整张脸:左颊一道疤,从嘴角裂到耳际,像被狼撕开;右眼蒙灰翳,是当年箭伤未愈。
“我死了,你升了。”声音沙哑,像两块锈铁摩擦,“公平。”
阿明举刀,却迈不动腿。
斗笠人扬手,一物抛来——是那枚铜铃,铃舌竟已归位,轻轻一摇,“当啷”一声。
“还你。”他说。
六
三年前,阿强中箭未死,被手下拖进深山。箭镞带倒刺,拔时撕碎了半片肺叶,他咳了半年血,咳出的血里常有黑羽——箭羽的残屑。
后来,他专杀贪官,每杀一人,便在死者眉心削去一块皮,为的是盖住当年箭伤留下的疤。
“我这张脸,自己看了都怕。”阿强笑,露出缺了颗犬齿的豁口,“所以干脆不要了。”
阿明颤声:“你杀的人里,有去年赈灾克扣银两的户部郎,有私开铁矿的兵部主事……可也有清官。”
阿强点头:“清官?清官也贪,贪名。我替他们剥皮,省得他们装圣人。”
神像背后,供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灯油见底,火苗细如豆。阿强伸指,蘸了灯油,在自己削出的木脸上画眼睛——两点朱红,像血。
“今天是中元,鬼门开。”阿强说,“我回来,只想问你一句——当年你补给我的那一箭,是奉旨,还是私心?”
七
阿明沉默。
当年他若晚半息挥剑,箭矢或许不会穿透阿强后心;可他若迟疑,箭矢便会射中自己。
“都有。”他最终答。
阿强笑了,刀尖挑起莲花灯,火苗在两人之间摇晃。
“那就好。”
刀光忽起,劈向阿明面门——却在眉心一寸处停住。
阿明闭眼。
再睁眼,刀已调转,阿强用最后的力气,将刀尖对准自己咽喉。
“还你。”
铜铃坠地,一声脆响。
血溅在莲花灯上,“嗤”地灭了。
八
次日,城隍庙失火。
火灭后,人们在焦黑的梁木下找到一具无面尸,右手握刀,刀尖贯喉;左手攥着铜铃,铃舌已碎。
阿明站在废墟外,官袍下摆沾满泥灰。
他弯腰拾起铜铃,铃身被火烤得发蓝,像淬了毒的月亮。
衙役来报:“大人,无面客已伏诛,如何上报?”
阿明把铜铃揣进袖中,声音平稳:“就说——匪首阿强,已于昨夜自焚,尸骨无存。”
他转身,阳光照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九
十月,柳溪村。
阿杏在河边洗衣,忽然听见铜铃响。
抬头,阿明牵着一匹瘦马,站在石桥中央。
“明哥?”
阿明从怀里掏出铜铃,递给她:“修好了。”
阿杏接过,却见铃内壁多了新刻的字——
“债已清,来世做牛马。”
桥下,溪水潺潺,倒映着阿明远去的背影。
风过,铜铃轻响,像一声遥远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