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乾元三十三年,霜降。
柳溪河堤的铜铃墙在夜里发出第一声裂响。
声音极轻,像谁不小心踩碎了一片薄冰,却被巡夜的老卒听见。他提着灯笼沿堤查看,只见最底层的一枚铜铃裂成两半,沙石从裂缝里汩汩流出,在脚边积成小小的坟包。
老卒弯腰拾起半片铜铃,铃内壁隐约刻着“还”字,只是被铁锈啃得只剩半边。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还生把最后一袋沙石塞进铜铃时,手指被铃口割破,血顺着“还”字的凹槽流,像给断裂的笔画又添了一捺。
二
第二日,义塾的钟声敲到第七下,绳断了。
青铜钟直直砸在夯土台上,溅起一片尘灰。孩子们吓得四散,阿苦却冲上前,用身体抵住钟沿,掌心被烫出焦黑的印子。
还生赶来时,阿苦正把耳朵贴在钟身上,仿佛里面藏着一条河。
“先生,”她抬头,右眼灰翳里映出钟腹的裂缝,“它在哭。”
还生伸手探进裂缝,指尖触到一块硬物——是箭镞。
正是当年阿杏射杀锦衣卫小旗的那一支,无羽的箭杆早已朽烂,唯有箭头铁青,像一枚不肯融化的冰。
三
裂缝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
铜铃墙自上而下,发出连串的爆响,铃片四散,沙石倾泻。
河工们奔来,只见还生站在崩塌的堤顶,双臂平伸,像要以一己之力托住整座铃墙。
沙石埋到他的腰时,阿杏的船到了。
她已不再是当年的船娘,眼角添了皱纹,手里却多了一柄篙,篙头绑着铁钩,一钩一拉,把还生从沙浪里拖出。
“墙要倒了。”阿杏喘着气,“水也会来。”
还生浑身是血,却仍笑:“那就让它来。”
四
当日傍晚,柳溪村所有铜铃被摘下,堆在义塾前的空地上。
孩子们围成一圈,手里攥着锤、凿、锉刀——他们要亲手拆铃。
每敲碎一枚,便从铃肚里滚出一段往事:
——半截柳枝,是阿强小时候削来当剑的;
——一粒干硬的糯米团,是阿强娘偷偷塞给阿明的;
——还有一张被血浸透的纸,纸上的字迹已晕成黑云,只辨得出“若违此誓”四个字。
还生把纸片举到眼前,灰翳的眼睛忽然看清了后面的字:
“天打雷劈。”
他大笑,笑到咳血,把纸片揉成团,吞进喉咙。
“雷劈过了,”他哑着嗓子说,“该我们劈回去了。”
五
拆下的铜铃被重新熔铸。
炉膛是义塾的课桌垒的,风箱是孩子们轮流拉的。
阿苦把第一块铜锭捧到还生面前,铜面映出她缺了半轮的耳朵,也映出还生缺了门牙的豁口。
“铸什么?”她问。
还生用匕首在铜锭上刻下一道横线,像划破一张假面:
“铸钟。”
“比原来更大的?”
“不,”匕首再划一道竖线,“铸门。”
六
门高三丈,宽一丈二,由三千六百枚铜铃熔成的铜板铆接而成。
门楣上铸着一张脸——没有五官,只在鼻梁处横贯一道刀痕。
门轴是阿明当年那根被血浸透的官袍腰带,浸过桐油,缠以铜丝,推之无声。
门落成那日,柳溪村来了官差,手持红绸敕令:
“奉旨筑堤,凡私铸铜器者,以谋逆论。”
为首的千户,正是当年锦衣卫小旗之子,眉眼与他爹像一个模子刻出。
他腰间悬的,赫然是另一枚铜铃——铃舌完整,声音清脆,像从未碎过。
七
千户要拆门。
还生挡在门前,手里握着那柄卷刃匕首,匕首柄缠着阿杏的旧船绳。
“此门一倒,柳溪百里尽成泽国。”他说。
千户笑:“那便淹了。皇上要的是银子,不是人命。”
他抬手,弓箭手列阵,箭镞在夕阳下像一片移动的冰凌。
阿杏站到还生左侧,手里篙头铁钩滴着水。
阿苦站到右侧,肩上扛着拆钟剩下的青铜碎片,锋利如刀。
孩子们站在他们身后,每人腰间挂一枚小小的新铃,铃舌是柳枝削的,风一吹,沙沙如密语。
八
箭在弦上,千户的嘴角扬起——
忽然,柳溪河上游传来巨响。
洪水来了。
不是天灾,是上游官堤崩裂。
那是千户为省工料、克扣饷银而筑的“新堤”,用的是未经夯实的黄土,外包一层薄石。
水头三丈高,浪里卷着檩条、棺木、还有无数被剥了皮的冤魂。
千户脸色煞白,转身欲逃,却被洪水掀翻。
还生推开铜门,门后是一条早已挖好的泄洪道,直通旧河湾。
柳溪村民扶老携幼,依次入门。
洪水撞在铜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却分出一股细流,温顺地沿着泄洪道远去。
铜门屹立不倒,门楣上的无面脸被水冲刷,刀痕处竟渗出淡淡血痕。
九
水退后,千户被挂在柳枝上,浑身湿透,腰间铜铃灌满泥沙,再也发不出声。
还生用匕首割断他颈间的绳,取下那枚完整铜铃,放在阿苦掌心。
“把它熔了,”他说,“铸成最后一枚铃舌。”
阿苦把铜铃扔进熔炉,火苗“轰”地窜起三丈高,映得孩子们的脸像初升的太阳。
十
新铃舌落成那日,还生把它系回最初的铜铃——那枚裂成两半、被老卒拾起的旧铃。
铃身已用铜汁焊合,疤痕犹在,却更坚硬。
他把铜铃挂在柳溪河堤最后一株柳树上,离阿强无字碑三步远。
风来,铃响。
声音不再是清脆,而是低沉浑厚,像大地的心跳。
还生跪在碑前,把卷刃匕首横放,双手合十:
“阿强伯,门立住了。
阿明叔,铃修好了。
孩子长大了。”
他叩首,额头抵着碑座,一滴血从眉心滑下,渗进“强”字的裂缝里。
远处,义塾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
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位迟到的兄长,终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