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乾元四十二年,惊蛰。
柳溪河一夜暴涨,却未决堤。
水退后,堤顶老柳根部浮出一粒白米,米粒滚圆,无字无痕。
孩子们拾米,围成一圈,雪生吹笛,笛声未响,米先自鸣——
“嗒”。
轻得像一滴泪落在铜镜上。
二
米被供在义塾讲堂,案前香炉袅袅。
雪生守着米,三日不眠。
第四日傍晚,米粒忽然裂开,吐出极细一缕青烟。
青烟盘旋,凝成一行小字:
“还生未归,归者未生。”
字迹淡去,米壳合拢,依旧无字无痕。
三
阿苦如今已是义塾女先生,她取来铜铃,欲将米纳入铃舌。
铃口却自行闭合,把米拒之门外。
铜铃无风自摇,发出低哑之声:
“米为信,铃为锁;信未达,锁不开。”
四
雪生决定带米北上,循当年还生足迹。
他未带笛,只把米含在舌下,徒步七日七夜,抵达雪堰口。
铁莲堤犹在,铃面皆黯。
雪生站在堤心,张口吐米。
米粒落铃,叮然一声,铁莲自中心裂开一道缝,缝隙里涌出一束光。
五 光束中现出一条小径,径旁石碑林立,却无字。
雪生沿径而行,碑影随行,每走一步,碑上便浮出一幅画面——
第一碑:少年还生负笈离乡,回头望柳;
第二碑:中年还生执刀守堤,血染铜铃;
第三碑:白发还生踏龙而去,水波不兴。
至第七碑,画面戛然而止,只剩空白。
六 空白碑前,蹲着一个小小身影,青布衫,灰翳眼,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字未成,水先至,字迹被冲散。
雪生认出,那是十年前的自己。
他伸手想触碰,身影却化作一粒米,跃入他掌心。
米粒滚烫,烙出极淡的印:
“生”。
七 雪生再睁眼,已站在一座石塔前。
塔门洞开,塔内悬一鼓,鼓面雪白,鼓槌却赤。
鼓旁,坐着一位白发老人,背影佝偻,膝上横着一卷《柳溪纪事》。
老人转身,竟是还生,却比离去时更老,眼里却澄澈如初。
他开口,声音像隔了十年:
“我等你,把米送来。”
八 雪生递米,还生不接,只以指尖轻触。
米粒裂开,跳出一缕青烟,烟中浮出阿明、阿强、阿杏,三人并肩而立,朝他微笑。
青烟又聚成一条青龙,龙角是铜铃,龙须是柳枝,龙鳞是《柳溪纪事》的残页。
龙尾一摆,化作一条河,河水倒流,载着雪生回到柳溪。
九 雪生醒来,已躺在义塾讲堂,米粒安放在案,无字无痕。
窗外,柳溪河水暴涨又退,堤顶老柳抽出新枝,枝上悬着一枚新铜铃。
铃舌是一粒米,米上无字。
阿苦领着孩子们围坐,齐声朗读:
“米上无字,字在人心;
铃上无声,声在骨中。”
十 傍晚,雪生独自登堤,把米粒埋进老柳根下。
埋完,他吹骨笛,笛声未起,铜铃先响。
铃声里,河水映出十年后的自己——
白发苍苍,站在堤顶,怀里抱着一个婴孩。
婴孩掌心,一粒米,米上无字。
雪生伸手,河水复平,铜铃再响,像一声悠长的笑:
“归途无尽,米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