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叙年再次踏上初中教学楼的走廊时,是十年后的一个初秋。
校庆活动的喧闹声隔着老远传来,红气球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轻轻摇晃,像谁没系紧的心事。他停在初二(3)班的教室门口,木质门牌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木纹,像段被磨旧的时光。
后门虚掩着,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卷起地上的粉笔灰,在光柱里跳着细碎的舞。简叙年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那里空着,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却依稀能看出两道浅浅的刻痕,是他当年用圆规尖刻下的“X”和“N”,藏着少年人不敢说的秘密。
走廊尽头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他白大褂的衣角扬起。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女生趴在桌上改物理题,笔尖在练习册上顿了顿,抬头时撞上男生的目光,两人同时低下头,耳尖红得像被夕阳烤过。
是初二的秋天,庆功晚会告白后的第二天。戚念安的物理练习册上,简叙年用红笔圈出的摩擦力方向,像只振翅的蝶;而他的草稿纸背面,画着个举着地图的小人,眉眼像极了她。那时的风里有桂花的甜,走廊的吊扇转得慢悠悠,把两人之间的沉默搅得软软的。
“同学,这里不能进哦。”巡逻的保安打断他的走神。
简叙年点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图书馆时,他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靠窗的位置亮着盏台灯,地理图册和物理竞赛题集并排摆在桌上,翻开的页面里夹着片干枯的栀子花,像被时光遗忘的信。
风从走廊尽头涌进来,带着远处操场的欢呼声。他想起最后一次在这里见到戚念安,她蹲在书架前捡书,手腕上的纱布蹭过书脊,留下道浅浅的白痕。他和班长从阅览区走出来,她抬头时的眼神像受惊的鹿,而他只是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那道刺目的伤。
楼梯转角的瓷砖还留着淡淡的咖啡渍,是初二那年运动会,戚念安给她送冰汽水时打翻的。当时她手忙脚乱地用纸巾去擦,他笑着说“没事”,却在她转身离开后,蹲在那里擦了很久,直到瓷砖凉得刺骨。
走到初中校门口的香樟树下,简叙年才发现掌心攥得发紧。树影落在他手背上,像片巨大的银杏叶,边缘的缺口正好罩住他的虎口——那里有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做手术时留下的,和戚念安手腕上的纱布,像对遥远的呼应。
风又起了,卷着银杏叶掠过他的鞋尖。他想起毕业照那天,她站在队伍最边缘,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光,说“简叙年,再见”时,声音轻得像羽毛。那时他以为只是暑假的暂别,却没想过,走廊尽头的风会带走所有未完的话。
走廊的风记得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他画错的辅助线,她藏起的栀子花,
还有那个被吹散在初秋的约定。
后来的后来,
白大褂代替了蓝白校服,
手术刀缝合了伤口,
却缝不好时光留下的缺口。
原来有些转身,
就是把整个青春,
留在了走廊尽头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