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菊堂内静悄悄的,只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沈眉庄正伏在案前,一笔一划核对着各宫的日常开销账本,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连蹙眉算账的模样都带着几分端庄。
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望去,见甄嬛与安陵容急匆匆闯了进来,发髻都有些散乱,不由吓了一跳,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仔细脚下滑着。”
说罢便扬声吩咐采月:“上壶新沏的碧螺春,再把我今儿做的藕粉桂花糖糕端上来。”
二人在桌边坐下,采月很快端来茶点,白瓷碟里的糖糕透着莹润的粉色,桂花的甜香混着碧螺春的清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眉庄见她们落座后却一言不发,脸上带着几分心虚,眼神躲闪,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由放下笔,疑惑地看向她们:“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一脸做了亏心事的模样,有话不妨直说。”
甄嬛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安陵容,示意她帮忙开个头。
安陵容却端起茶盏,故作专注地品了一口,赞道:“这碧螺春滋味格外清新,茶汤清亮,莫不是用梅花上的雪水泡的?”
说罢仿佛才注意到甄嬛焦灼的目光,恍然道:“哦,对了,莞姐姐有话要对姐姐说呢。”
甄嬛被她这一推,恨不得瞪她一眼,却只能硬着头皮看向沈眉庄。
沈眉庄何等聪慧,见甄嬛这副模样,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脸上的温和褪去,神情渐渐冷峻下来,直截了当地问:“年世兰复位,是你向皇上提议的?”
甄嬛见她眉宇间隐隐含着怒气,连忙起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姐姐明鉴,此事妹妹也是有苦衷的!谁愿意捧着杀了自己孩子的仇敌上位?姐姐不能容忍的,妹妹我身受之苦并不亚于姐姐啊。”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眼中满是委屈。
沈眉庄却将头撇向一边,望着窗外的枯枝,语气冷淡:“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甄嬛踌蹰片刻,缓缓道:“姐姐三思,为了安抚年羹尧,皇上迟早会复年世兰的位份,最低也是华妃一位,若情势所迫,只怕封个贵妃也不是不可能。纵使姐姐身处妃位,又有弘昼傍身,也无力阻挡。”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的盘算:“与其让皇上主动加封,不如由我来说。这样一来,皇上为了我而给她加封时,心中会多几分无奈和愧疚。这份愧疚越深,我的地位就越稳,将来才有机会……”
沈眉庄手中的帕子被捏得皱成一团,指缝都泛白了,眼神却始终不曾落到甄嬛身上半分:
“纵使你说得这样清楚,我还是不明白。她今儿是华妃,明日成了贵妃岂非更容易?纵使你步步算计,焉知她不会跳出你的算计之外?”
甄嬛闻言,神色黯淡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是,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变得工于算计,自私凉薄。我知道我已不是当初那个善良单纯的甄嬛了,可是我这么做,的确有……有不好马上说出口的缘由。”
安陵容看着她们二人各执一词,越说越偏,连忙出言打断:“姐姐,若善良单纯在这后宫之中能活下去,谁又愿意费心去算计别人呢?”
她走到沈眉庄身旁坐下,继续道:“沈姐姐,你与莞姐姐一同长大,这份情谊比金石还坚,她是什么样的人,除了甄伯父甄伯母,怕是就属你最清楚了。”
见沈眉庄紧绷的嘴角略有松动,安陵容接着劝道:“我们姐妹三人一同入宫,本就该彼此同心,相互扶持。若连我们都不相信莞姐姐,还有谁会信她?莞姐姐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且信她便是。我想,莞姐姐总有一天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沈眉庄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疲惫,那是多年来积攒的无奈与失望:
“嬛儿,我们自小一处长大,我知道自己才不如你,貌也逊色几分,便立意修德,博一个温婉贤良的名声。你擅舞艺,我便着意琴技,从未想过要逊色于你。后来咱们一起入宫,遇见了陵容,三人总是相互扶持,即便皇上极是喜爱你,我也不曾记恨过半分。”
她抬眼看向甄嬛,眼眶泛红:“若我不信你,便是对不起我们多年的情谊。罢了,你总有你的难处,那就等你功成那日,再来见我吧。”
甄嬛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姐姐放心,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嬛儿绝不会让你失望。”
沈眉庄别过脸,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但愿如此。”
安陵容知道沈眉庄性格倔强,不见到实实在在的结果,是不会轻易松口的,这事急不来,只能慢慢等。
几日后,宫中传来消息,甄嬛的母亲获准入宫觐见。
按例,外命妇非重大节庆不得入宫,此番特例,既是皇上为了嘉奖甄嬛平息敦亲王之事有功,也是为了弥补年世兰复位对甄嬛的愧疚之情。
安陵容说不羡慕是假的。
这一世,她虽在皇上面前比前世分量更重,却也没到甄嬛那个地步。
入宫以来,她与母亲一直有书信来往,母亲也因为她的得宠,日子好过了些,可解铃还须系铃人。
母亲的心始终系在父亲身上,父亲一日不去看望,母亲便一日高兴不起来。
她能做的,只是给母亲更好的生活,让她少受些皮肉之苦,却缓解不了母亲的相思之痛。
她知道,唯有自己将来有孕,才能凭着“母凭子贵”的由头,求皇上恩准母亲入宫一见。
想起昔日借住在甄府的日子,安陵容心中暖意融融。
甄夫人待她不薄,时常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她特意让菊青挑了一匹上等的苏绣锦缎,一盒宫里新制的珍珠粉,还有两盒精致的点心,让人送去给甄夫人。
傍晚时分,菊青回来复命,刚进门就笑着回话:“小主,东西都送到了。”
安陵容正坐在窗边看着夕阳,闻言转过身问:“甄夫人收下了吗?她身体可好?”
菊青脸上堆着笑意:“回小主,都送到了,甄夫人欢喜得很,还说多谢小主惦记。她身子硬朗着呢,就是时常念叨小主,让奴婢替她好好问候您。”
安陵容这才放下心,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絮絮地说起往日:
“我入宫那会,可谓是一波三折。殿选那日,我住得远,身上又没多少银两,叫不上脚程快的马车,差点就误了时辰。要不是守门的姑姑心善,通融了片刻,我只怕连宫门都进不了,更别说入选了。”
她顿了顿,想起那段艰难却温暖的日子,眼中泛起柔光:
“后来好不容易进来了,又因一件小事得罪了夏冬春,幸得莞姐姐仗义相助,我才没有受那跪地之辱。再后来啊,身上的银两都花光了,客栈都住不起,是莞姐姐好心,邀我去甄府同住。”
“甄府的日子,是我入宫前最安稳的时光。”
安陵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甄夫人待我极为亲切,夜里还特意让人来问我,床榻硬不硬,要不要添床褥子。你可知,那是我记事以来,睡过最柔软的床铺。”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现在想想,如果没有她们的帮助,我又如何能进得了这紫禁城,走到今日呢?”
菊青一直耐心地听着,看着安陵容眼中闪烁的泪光,脸上渐渐露出疼惜之色。
安陵容转过头,问她:“菊青,你说,甄夫人和莞姐姐如此待我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是不是应该心怀感激?”
菊青用力点头,语气十分肯定:“那是自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古往今来都是这个理。小主心肠仁厚,知恩图报,是再好不过的了。”
安陵容的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是啊,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总是盯着那些不好的地方,却看不见别人对我的好,甚至还错将敌人当成朋友……”
她低头拭了拭眼角,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菊青虽不完全明白安陵容话里的深意,却也知道她此刻心绪翻涌,便默默站在一旁,没有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