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日,宫道上的积雪消融大半,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偶有寒风卷着残雪掠过朱红宫墙。
敦亲王福晋踏着薄冰进宫请安,皇后在景仁宫暖阁里接待了她,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福晋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皇后亲手递过一盏参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上说了,你家长女庆成郡主,破例封为和硕恭定公主,位同嫔妃所生之女,往后教养于太后身边,敦亲王之子封为贝子,日后子承父业。这可是天大的荣耀,皇上对你家王爷的心意,你该明白。”
福晋捧着滚烫的茶盏,手指微微发颤,脸上不由露出惊色。
自家丈夫前几日刚在大街上殴打御史,闯下滔天大祸,皇上不罚反赏,已是恩重如山,尤其听到女儿的封号时,她心中瞬间了然。
这是皇上在示恩,也是在施压。
可一想到要将娇养的女儿送进深宫,骨肉分离,她眼圈便红了,握着茶盏的手紧了又紧,迟迟不肯点头。
甄嬛恰在此时被皇后“请”了过来,她瞧着福晋为难的神色,柔声开口:“福晋,和硕恭定公主教养于太后身边,有太后庇护,有最好的先生教导,将来的婚事也能由皇上亲自斟酌,这是多少宗室女求不来的福分。再说,王爷刚受恩典,若郡主能在太后跟前尽孝,岂不是全了王爷的孝心?”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恳切:“无功不受禄,皇上给了这样的体面,王爷往后行事,也该低一低头,才不辜负皇上的深意啊。”
福晋听着甄嬛的话,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是啊,皇上给了台阶,丈夫总该顺着下。
她终是红着眼圈点了头,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翌日一早,敦亲王便亲自登门给张霖致歉。
虽说是草草了事,只在张府门口站了片刻,说了句“前日鲁莽”,但这事总算有了个说法。
皇上在御书房得知消息时,正对着奏折愁眉不展,闻言终于舒展了眉心,连带着批阅奏折的笔锋都轻快了几分。
经此一事,皇上越发发现甄嬛不拘泥于后宫琐事,眼界宽广,心思通透,与她相处时总觉得轻松畅快。
往后闲着没事,便常召甄嬛至御书房陪伴。
甄嬛也识趣,不吵不闹,或在一旁研墨写字,或捧着书卷静静阅读,偶尔给皇上递上一杯热茶,红袖添香的日子倒也添了几分诗情画意。
御书房里墨香混着茶香,连窗外的寒风都似柔和了许多。
这日,沈眉庄派人来请安陵容,说弘昼长得越发快了,先前做的衣裳都小了,让她过去帮忙量体裁衣。
安陵容刚踏进存菊堂,就听见乳母抱着弘昼在廊下逗乐,小家伙咯咯的笑声像银铃似的。
如今的弘昼,小模样越发清晰,眉眼间颇有几分沈眉庄温润端正的风范,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炯炯有神地瞪着四周,嘴里还一边吐着泡泡,小肥手时不时抓着乳母的衣襟晃悠。
安陵容笑着从沈眉庄手里接过弘昼,小家伙肉乎乎的,扑腾着小短腿,在她怀里咯咯直笑。
“哎呀,小弘昼重了好多呀,”安陵容捏了捏他的小胖脸,笑着逗他,“弘昼是不是想着要快快长大,保护额娘呀?”
弘昼似懂非懂,嘴里学着她的调子咿咿呀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安陵容亲了亲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将他递给乳母,谁知刚脱手,弘昼就瘪起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小手伸着要安陵容抱,奶声奶气的哭声听得人心都软了。
沈眉庄反倒乐了,扶着廊柱笑道:“这孩子今儿倒是会哭了!我还以为我怀的是个天生缺根弦儿的,平日里戳他捏他都没反应,如今总算出了点动静,真是可喜可贺。”
安陵容赶紧又把弘昼抱回来,小家伙一沾她的怀抱,立马止住了哭泣,还伸出小胖手抓住她的衣襟,咯咯地笑起来。
沈眉庄戳了戳弘昼的脑门,故作不满:“小没良心的,怎么不见你这么亲额娘?”
说罢扯着安陵容的衣裳转了圈,笑着打趣:“妹妹身上是不是藏了糕点?不然弘昼怎么这么黏你。”
安陵容抱着弘昼,笑得眉眼弯弯:“哪有什么糕点,大约是弘昼知道姐姐不爱给他做衣裳,怕自己要光屁股,才特意讨好我呢。”
沈眉庄笑着白了她一眼,从一旁的竹篮里拿起一双虎头鞋:“你瞧瞧他脚上穿的鞋,我可费了好几日功夫呢,针脚比绣帕还密,怎么就成不爱给他做衣裳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边逗着弘昼,一边量尺寸、裁布料,忙活了一上午,直到午膳时分,安陵容才披着暖阳回了延禧宫。
下午日头渐渐西斜,养心殿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瓷器碎裂的声音隔着宫墙都能听见。
甄嬛正在碎玉轩临摹字帖,听闻消息匆忙赶到,只见御书房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碎裂的茶杯,皇上正背着手站在窗前,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原来,敦亲王前几日刚因一双儿女得封,转头就又递了折子请封,这次要封的竟是他的生母温僖贵妃,请求皇上追封温僖为贵太妃,并迁入先帝妃陵。
可谁都知道,温僖贵妃当年因参与九子夺嫡,遭先帝厌弃,最后郁郁而终,先帝到死都不愿见她,还特意下旨不准她葬入妃陵。
若皇上真允了,不光先帝颜面尽失,连他自己都要落个“不孝不义”的名声。
更让皇上恼火的是,敦亲王的折子刚递上来没多久,年羹尧竟也跟着递了折子,说要“安抚后宫,追封太妃,重修妃陵”。
这明晃晃的勾结摆在台面上,傻子都看得出来年羹尧不满皇上冷落年妃,正借着敦亲王的势步步紧逼,试探皇上的底线。
皇上气得拳头紧握,却又不能真的拍案而起。
朝中年党众多,此时动手胜算不大,只能憋着一股火。
甄嬛连忙走上前,小心翼翼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又牵过皇上冰凉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搓着,柔声分析:
“皇上息怒,宫中亲王生母尚多,且大多安分守己,从未有追封之举,怎么能轮到一个被先帝厌弃之人?若真允了敦亲王,诸位王爷和太妃心中必有嫌隙,前朝后宫怕是都要不安稳了。”
甄嬛所说,正是皇上最担心的。
允了,尽失人心,不允,前番的安抚便成了白费功夫。
可年羹尧与敦亲王勾结,已是眼中钉,不拔不行。
皇上紧锁的眉头更紧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年羹尧越来越放肆,敦亲王也得寸进尺,这二人勾结,若不遏制,日后必成大患!”
甄嬛看着皇上苦恼的模样,突然明白了他当日对年妃从轻发落的无奈,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疼惜。
她沉吟片刻,轻声进言:“皇上不如先允了敦亲王的请封,追封温僖为贵太妃,再复年妃为华妃。这样既安抚了敦亲王和年羹尧,让他们放松警惕,也显得皇上仁厚,日后再寻机会……”
皇上闻言一怔,转头看着甄嬛,她眼中没有半分嫉妒,只有全然的理解与体谅。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暖意,疼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嬛嬛,委屈你了。”
甄嬛摇摇头,踮起脚尖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
寒冬渐渐收尾,庭院里的冰雪开始消融,屋檐下的冰棱滴答滴答融化,声音细碎却扰人心神。
入了夜,皇上踏着月色,溜达着去了翊坤宫。
他终究是听了甄嬛的话,复了年妃的华妃之位。
甄嬛这些日子忙着陪皇上,与安陵容已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近日皇上常去翊坤宫,她倒得了闲,安陵容便趁着午后暖阳,往碎玉轩来了。
“外头路面积雪刚化,滑得很,你倒敢这个时候过来。”
甄嬛正在廊下晒书,见安陵容来了,笑着嗔道,顺手接过她身上的披风。
安陵容走到廊下的暖炉旁坐下,搓了搓冻红的手:“好些日子没见姐姐,姐姐整日陪着皇上,都把我和沈姐姐忘了呢。”
甄嬛粉唇微撅,俏生生地白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越发油嘴滑舌了!你不吃皇上的醋,反倒吃起我的醋来了?”
安陵容掩嘴直笑,见甄嬛心情不错,便试探着问:“华妃复宠,姐姐心里……不生气吗?”
甄嬛拿起一本晒暖的书,轻轻拍去灰尘,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当皇帝有当皇帝的无奈,我也有我的难处。既然彼此都有苦衷,何必要互相为难?生不生气,由不得自己,只盼着皇上能早日解决这些烦心事吧。”
安陵容望着庭院里融化的雪水汇成细流,轻声道:“所以,是姐姐提议皇上去看华妃,还劝皇上复她位分的?”
甄嬛没想到安陵容猜得这么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也隐隐带了点戒备,点了点头:“是我提议的,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安陵容叹了口气:“沈姐姐恨华妃入骨,当年华妃陷害她假孕,这笔账她一直记着。姐姐预备怎么同沈姐姐说?”
这话提醒了甄嬛,她这几日光忙着为皇上分忧,竟忘了沈眉庄。
沈眉庄性子刚直,眼里容不得沙子,若从旁人嘴里得知此事,定会误会她。
甄嬛顿时有些慌乱:“我还没想好……沈姐姐知道了,定会怪我的。”
安陵容看着她焦急的模样,温声道:“姐姐还是主动去同沈姐姐说明白吧。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的性子你最清楚,与其让她日后从别处听闻,心生嫌隙,不如现在就坦诚相告,她总会明白你的难处。”
甄嬛望着存菊堂的方向,轻轻咬了咬唇,是啊,该去与眉姐姐说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