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出嫁的日子,虽说是大喜,宫道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鹅毛大雪还在飘落,喜轿上的红绸被白雪覆盖,只剩零星几点艳色。
皇上站在宫门口,望着喜轿的影子慢慢消失在风雪尽头,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心中涌起一阵凄凉。
或许自他称帝那日起,不,或许从出生起,他命里就从未真正拥有过“亲情”二字。
生母德妃身份低微,他自小被寄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
孝懿仁皇后是一等公之女,身份尊贵,他虽借着这层关系得了“子凭母贵”的体面,可终究不是亲生母子,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从未有过真正的亲昵。
德妃的爱全给了老十四,先帝则偏爱老十七。
“爹不疼娘不爱”,说的便是他了。
他记得,额娘做的新衣裳,老十四总有,他却只有旧衣。
父皇教老十七骑马射箭,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连搭话的资格都没有。
即便他自小骑射俱佳,读书过目不忘,父皇也吝啬一句夸奖。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凭什么?都是额娘的儿子,凭什么老十四能养在额娘身边,能穿额娘做的衣服,听着额娘的歌谣入睡,而他只能守着空荡荡的房间,枕着冰冷的书本熬过一个个长夜?
后来他登基,将老十四囚禁起来,额娘终于成了他一个人的额娘。
可她待他越发生疏,从未像唤老十四那样唤过他“老四”,永远客气地称他“皇帝”。
想来,额娘是恨他的吧。
直到纯元入府,给他做合身的衣裳,在月下为他唱温柔的歌谣,伴着他看她跳舞。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无条件关心的滋味,温暖得让他想一辈子沉溺其中。
可纯元终究是没了,连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也跟着去了,那份温暖,再也寻不回了。
皇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久久不语的样子,轻声劝道:“天寒风大,皇上还是先回养心殿吧,仔细冻着。”
皇上这才回过神,眨了眨被风雪迷了的眼睛,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
他甩了甩手中的念珠,转身往碎玉轩走去……
那里,或许还有能让他暖一暖的人。
甄嬛重得圣宠后,皇上几乎日日宿在碎玉轩,又成了当年那般专房之宠。
安陵容与沈眉庄看在眼里,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下来,私下里都松了口气。
第二日,皇上牵着甄嬛的手一同走进景仁宫。
皇后见了,脸上堆起贤惠的笑:“莞嫔身子大安,能重新侍奉皇上,本宫心里也跟着安慰。”
话音刚落,小厦子提着衣角匆匆进来,在殿门口跪下回禀:“皇上,年妃在外求见。”
甄嬛闻言,不动声色地将头撇向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皇上见状,咂了咂嘴,语气冷淡:“外头天寒,让她回去吧,不必来请安了。”
小厦子却没起身,继续回禀:“年妃娘娘说,知道皇上不愿见她,所以只求进来,远远地给皇上叩个头请安便走。”
皇后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甄嬛,柔声劝道:“快到年下了,让她进来磕个头吧,了了这桩心事,往后便不必再来了。”
皇上这才点了头。
小厦子高声传唤,年妃低着头走了进来,一身茄紫色斗篷上落着雪,直到叩完头起身,才敢抬眼飞快地望了皇上一眼:
“臣妾不敢祈求皇上原谅,独居宫中时特意抄录了数十卷经书,送去宝华殿请大师诵读,只为给皇上祈福。”
皇上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心里虽有几分动容,嘴上却没松口:“你的心意朕知道了,回去吧。”
年妃没想到皇上开口还是赶她走,一时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她扫了一眼殿内,见甄嬛垂眸坐在皇上身旁,姿态亲昵,心中顿时窜起一股火气,语气带了几分酸意:“莞嫔也在,倒是热闹。”
甄嬛这才抬眸,眼神清冷,带着几分不善。
年妃自觉失了体面,咬着唇转身便走。
皇上怕她彻底寒心,终究在她走到殿门口时,说了句暖和话:“天寒手冷,经书等开春再抄吧。”
年妃脚步一顿,眼眶瞬间红了,几乎要落下泪来。
谁知皇上转头就对甄嬛笑道:“朕昨儿瞧你穿紫色衣裳很好看,不如让内务府多做几身,挑最鲜亮的料子。”
年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茄紫色斗篷,只觉得今日的脸面都丢尽了,再也待不下去,扶着颂芝的手,几乎是逃一般地匆匆走了出去。
这几日的雪下得连绵不断,宫门口的积雪还没扫完,新的雪就又落了一层,厚厚的能没过脚踝。
延禧宫内却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旺旺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炭火香。
安陵容缩在炕上,身上披了件厚厚的貂毛外衣,手里还捧着个手炉。
自从小产之后,她越发畏寒,入秋时手脚就开始冰冷,到了冬日更是恨不得往身上挂十个手炉才好。
外头忽然闹哄哄的,时不时传来女人尖利的尖叫声,刺破了雪天的宁静。
菊青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进来,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压低声音道:“小主,富察贵人疯了!听说前几日起她就开始胡言乱语,总说有人要害她,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今儿更是把梳妆台上的镜子全砸了,见人就骂。”
安陵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望向窗外,富察贵人的宫门方向已经没了声响。
皇上刚下了令,封了她的宫。
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这宫里的日子就是如此,不要轻易欺负旁人,今日你踩着别人往上爬,明日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入了夜,皇上踏着雪来了延禧宫。
安陵容连忙下炕去迎,皇上一把握住她的手,只觉入手冰凉,连忙将她扶回炕上:“手这样冷,怎么不多焐焐?”
安陵容靠在他肩头,轻声安慰:“小产后就这样,畏寒得很,臣妾没事的。”
皇上这才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脸色也透着几分憔悴,皱眉问道:“你的神色很不好,是生病了?”
菊青正好进来换茶,闻言连忙回话:“回皇上的话,自从富察贵人疯了,夜里总尖叫哭喊,小主这几日都没睡好,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
安陵容连忙呵斥:“这里有你多嘴的份儿?下去吧。”
菊青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地告罪,匆匆退了出去。
皇上看着安陵容满脸的倦色,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为何不告诉朕?”
安陵容摇摇头,声音轻柔:“皇上忙于朝政,已是劳心费神,臣妾怎能为这点小事打扰皇上?住久了习惯了,就好了。”
皇上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暖着,叹了口气:“你呀,总是这样懂事得让人心疼。”
说着便唤苏培盛进来,下令道:“富察贵人的宫赶紧封严实了,明日就挪去冷宫,别再让她在宫里哭闹,扰了安贵人休息。”
转头又对安陵容柔声道:“这些日子没睡好,咱们早些安寝。”
雪下了几日,总算停了。
快过年了,天气难得放晴,沈眉庄想着三人许久没聚,便邀了甄嬛与安陵容来景仁宫偏殿缝福包。
屋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桌上摆着各色丝线和布料。
甄嬛拿起一个沈眉庄缝好的福包,小巧玲珑,绣着精致的如意纹,忍不住夸赞:“姐姐这福包缝得真小巧,等年三十晚上抓福包,一手能抓好几个,来年定是最有福气的人。”
沈眉庄笑嗔着拍了她一下:“合着你是夸我福包做得好,还是笑我手掌大?”
甄嬛立刻撅起嘴,故作不满:“夸你一句还这么多心,往后懒得夸你了。”
沈眉庄被她逗得掩嘴笑起来,拿起安陵容做的福包,眼睛一亮:“呀,陵容做的这几个当真是精致,针脚比绣娘还好,倒显得我们敷衍了。”
安陵容拿起自己做的福包,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小表情,像个被夸的孩子:
“姐姐真是慧眼识珠!这个是百子千孙,这个是长命百岁,还有这个是万事如意,看看咱们今儿谁能抓到最吉利的。”
正说着,小允子捧着一摞花线进来,放下后便退到一旁,与槿汐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凝重。
甄嬛听见他们语气不对,便问:“出什么事了?”
槿汐看了看皇上不在场,才低声回禀:“方才听小厨房的人说,敦亲王早朝时不仅迟到,还穿着戎装觐见,御史张霖大人看不过去,当场出言弹劾。谁知退朝回府的路上,敦亲王气不过,竟在大街上对张大人动了手,把人给打晕了过去。”
甄嬛闻言,直接惊呼出声:“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亲王殴打御史?真是荒谬!”
沈眉庄也皱起眉,语气严肃:“皇上刚登基时如何料理八王、九王的事,咱们都看在眼里。敦亲王如此不知高低,皇上要料理他,倒也不难。”
甄嬛却不赞同,摇了摇头:“皇上若真动怒严惩,这事反倒不好办。敦亲王刚劳军归来,在外头颇有声望,此时处罚有功之臣,怕是会落个‘兔死狗烹’的话柄,外头清议怕是不好听。”
安陵容在一旁默默穿线,闻言淡淡下了结论:“敦亲王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皇上要料理他,不过是迟早的事。”
沈眉庄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西沉,雪地反射着余晖,天色渐暗:“时候不早了,这事皇上怕是也在烦心,你回去后好好想想,该怎么劝劝皇上。”
甄嬛揉了揉眉心,确实有些头痛:“容我想想吧,这事急不得。”
“姐姐,”安陵容忽然开口提醒,“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寻常家事,姐姐在皇上面前议论几句无妨;可这是国事,牵涉亲王与朝臣,姐姐可得把握好分寸,别让皇上觉得你干涉朝政。”
甄嬛点点头,心里有数:“我知道,多谢你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