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晚,却带着十足的诚意,洋洋洒洒下了整夜,清晨推开窗,天地间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鹅毛般的雪片还在慢悠悠飘落,落在朱红宫墙上,积起厚厚的一层,映着琉璃瓦的金光,倒真应了“瑞雪兆丰年”的好兆头。
毓庆宫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皇上设了家宴款待宗亲与近臣,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皇上扫了眼坐席,见空着四五个位置,眉头微蹙,看向皇后:“莞嫔还是没来吗?”
皇后放下玉筷,语气温和:“一早就遣槿汐来回话,说身子不适,臣妾想着她前些日子病着,便许她多歇息几日了。”
皇上脸上掠过一丝失落,端起酒杯抿了口酒:“难怪看着人少了些,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还有曹贵人,”皇后补充道,“说是温宜公主怕冷,夜里受了点凉,臣妾也允了她在宫里照看孩子,不必出来了。”
曹贵人自上次琼华岛宴饮后便学乖了,摸准了风向。
只要没有年世兰出席的场合,她便找借口推脱,那日富察贵人与莞嫔的针锋相对、皇上的冷淡疏离,那样的阵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皇上听了皇后的话,只是淡淡点头,表示知道了。
敬妃在一旁轻声提醒:“皇上,惠妃与和贵人也还没来呢。”
皇后微微蹙眉:“她二人素来守时,怎么今儿倒来晚了?”
皇上倒不甚在意,笑道:“雪后路滑难行,许是路上耽搁了,无妨。”
话音刚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卷着几片雪花涌了进来,沈眉庄与安陵容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身上的斗篷还落着残雪,发间沾着细碎的冰晶,安陵容手里还携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正与沈眉庄低声说笑着,眉眼间带着雪后的清亮。
见殿内众人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二人连忙收了笑意,快步上前屈膝行礼:“皇上皇后吉祥。臣妾二人来晚了,还请皇上赎罪。”
嘴里虽请着罪,脸上却隐隐含着未褪的笑意,像是刚从什么趣事里脱身。
皇上被她们身上的朝气感染,心头的失落散了大半,语气也轻快起来:“无妨,起来吧,雪天路滑,慢点无妨。”
二人谢恩起身,皇上的目光落在安陵容手中的红梅上,来了兴致:“这梅花是从倚梅园折的?那里的梅花都开了?”
沈眉庄含笑回话:“是啊,倚梅园的梅花开得正盛,白雪映着红梅,好看得很。”
安陵容笑眯眯地将梅花递上前,花瓣上还沾着雪珠,愈发显得娇艳:“臣妾想着皇上许是喜欢,便折了几枝来。”
皇上接过梅花,放在鼻尖轻嗅,淡雅的花香混着雪气,清冽宜人。他端详了片刻,看向二人:“惠妃,和贵人,这么好的景色岂可辜负?不如陪朕去倚梅园走走?”
二人欣然领命:“臣妾遵旨。”
皇后瞧着皇上兴致颇高,心里犯嘀咕,总觉得事有蹊跷,便笑着打趣:“寒雪配红梅,这等雅事,皇上可别抛下咱们独自取乐,也带同我们一同去吧?”
皇上闻言,脸上忽然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像是想到了什么,竟不等众人起身,自己先迈步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赶着去见什么要紧人。
众人面面相觑,也连忙跟上,好奇这倚梅园里到底藏着什么景致。
一入园子,寒气扑面而来,却被满园的红梅驱散了几分萧瑟。冰天雪地间,红梅开得如火如荼,枝桠上积着白雪,红的热烈,白的纯净,美得让人心头一颤。
而在那片最繁盛的梅林深处,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人穿着件天水碧云燕细津斗篷,斗篷边缘滚着雪白的兔毛,风一吹,斗篷轻轻扬起,仿佛与天地融为一色,缥缈得像要乘风而去。
她正跪在白雪中,双手合十,对着红梅轻声念着祝词,声音清软,混着落雪声,格外动人。
皇上脚步一顿,远远望着那身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嬛嬛吗?
他不顾身后众人的目光,放轻脚步走上前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念出了那个只有他才唤的小字:“嬛嬛,是你吗?”
甄嬛仿佛才惊觉有人来,连忙要起身行礼,动作间带着几分慌乱:“臣妾失德,身子不适,本不该在此抛头露面,惊扰了皇上。”
皇上快步上前,想去扶她,甄嬛却连忙后退半步,声音无措之余带着几分娇弱:“皇上别过来,臣妾的鞋袜沾了雪,湿了,怕污了皇上的龙袍。”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皇上记忆的闸门,将他带回初遇时的倚梅园。
那日她也是这样,鬓边簪着红梅,怯生生地说“鞋袜湿了”。
一时情肠触动,皇上眼眶微热:“这话,你当年也说过。”
甄嬛的语气越发羞愧,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皇上还记得,可臣妾……臣妾却不敢再记得了。”
皇上走到她身旁,轻轻握住她合十的掌心,入手一片冰凉,心疼道:“手这样冷,跪在雪地里祈福,就不怕再冻坏了身子吗?”
甄嬛趁机抬头,眼中水光潋滟,语气恳切:“臣妾一心为皇上祈福,盼皇上龙体安康,国泰民安,若因此让皇上担心,是臣妾的不是。天色不早,臣妾告退。”
她说着便要起身转身,就在斗篷扬起的瞬间,数百只颜色绚烂的蝴蝶忽然从斗篷间飞出,红的、黄的、蓝的,在白雪红梅间翩跹起舞,绕着她的身影不肯离去。
冰雪红梅中,甄嬛肤色赛雪,朱唇点红,眉眼如画,宛如这梅园中最清冷艳丽的一枝,连蝴蝶都为她倾倒。
众人看得呆了,不由低低惊叹:“你们看,莞嫔身上全是蝴蝶!”
一旁的富察贵人见皇上眼中只有甄嬛,嫉妒得脸色发白,忍不住嗤之以鼻:“什么蝴蝶,分明是狐媚妖术!”
皇上此刻早已听不见旁的声音,所有感官都集中在甄嬛身上,他望着漫天飞舞的蝴蝶,喃喃道:“这寒冬腊月的,哪来的蝴蝶?原来连蝴蝶,都为你倾倒。”
说着便脱下身上的貂裘,小心翼翼地披在甄嬛肩上,亲手为她系好带子。
“你若再为朕祈福冻坏了身子,岂不让朕更加心痛?你身上好香,难怪冬日里能引来蝴蝶,也让朕心醉。”
甄嬛抬眸,眉目含情地一瞬不瞬盯着皇上,声音轻柔却坚定:“臣妾日夜为皇上祝福,每日沐浴熏香,不敢有一丝疏忽。”
沈眉庄与安陵容站在人群后,见此情景,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欣慰。
这冰封的僵局,总算是解开了。
第二日,皇后宫中暖意融融,众妃正按例请安,皇上却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的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众人连忙起身问安,待皇上坐下,皇后见他脸色凝重,不像往日轻松,便轻声问道:“皇上刚下早朝,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皇上整理好衣袖,捻着指间的念珠,沉声道:“准格尔可汗遣使者来,说是愿与大清永结同好,只是……要求娶一位大清的嫡亲公主为王妃,以安边民之心。”
沈眉庄性子刚直,忍不住轻嗤一声:“准格尔本属大清藩属,不过是个边疆部族,大清肯下嫁公主已是天大的颜面,竟敢予取予求,非要嫡亲公主!实在是得寸进尺!”
敬妃在一旁补充道:“娘娘有所不知,和亲向来选的是宗室女,臣妾记得只有先帝爷时,将自己亲生的蓝齐公主嫁去了准格尔,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皇上无奈叹气:“正是因为有此先例,朕才不好直接回绝,恐伤了和气,再生边患。”
曹贵人一听“和亲”二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声音发颤:“皇上,温宜虽是您亲生的,可她年纪还小,才几岁的孩子,如何能去那苦寒之地和亲啊?”
谁知皇上一句话,让她的心彻底掉进了冰窟:“温宜若是足岁,朕也不必为此烦心了。”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都明白,皇上登基不足三年,刚平定西北战乱,国库空虚,实在经不起再起兵戈。
准格尔虽为草原部族,却兵强马壮,若此事不能善解,边境必乱,和亲已是必然之选。
最后还是皇后开口,语气沉稳:“依臣妾看,先帝最小的女儿朝瑰公主年纪合适,身份也尊贵,由她下嫁,既全了准格尔的颜面,也不伤大清的体面,是上佳人选。”
皇上起初还假意推辞几句,说“不忍让妹妹远嫁”,却被皇后一一劝服:“为了江山社稷,牺牲一时私情也是应当的。”
皇上最终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同意了。
安陵容在一旁看着皇上这副模样,心里冷笑。
当了表子还要立牌坊。
这话虽粗,形容此时的皇上却再贴切不过。
皇上对朝政的嗅觉一向敏锐,怎会想不到朝瑰公主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是当年即位时囚禁宗亲落下了话柄,如今再让先帝嫡女和亲,怕损了“仁君”清名,才在皇后这里演这么一出,既得了台阶,又能平了外间物议。
和亲之事一敲定,殿内众妃嫔虽觉得朝瑰公主可怜,却也只能沉默,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甄嬛在一旁许久未说话,此刻眸子忽然熠熠生辉,她瞥见曹贵人如坐针毡、脸色发白的样子,心里有了主意,开口提议:“皇上,朝瑰公主远嫁,嫁妆需精心准备,才显我大清诚意。曹贵人一向细心,不如让她协助内务府操办此事?”
皇上正因与甄嬛重归于好而心绪舒畅,闻言立刻应允:“莞嫔说的是,便依你。”
曹贵人眼里瞬间蓄满了水光,却只能强忍着屈膝应下。
她知道,这是莞嫔在给她机会,让她脱离年世兰的掌控。
回宫的路上,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眉庄终于忍不住问甄嬛:“方才你半天不说话,后来却提议让曹贵人操办和亲嫁妆,你是怎么想的?”
甄嬛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却没明说缘由:“朝瑰公主远嫁可怜,嫁妆总得风光些。曹贵人细心,让她办着也放心。”
沈眉庄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打理家事、接手宫务不过一月,就被皇上赞不绝口,可她对这深宫的权谋算计却总是一头雾水,没有甄嬛这般远见。
安陵容在一旁听着,自然明白甄嬛的心思。
这是在拉拢曹贵人,孤立年世兰。
见甄嬛缄口不言,她也不多话,只陪着二人慢慢走。
入了夜,寒风凛冽,又下起了细碎的雪籽,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延禧宫内,地龙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菊青给安陵容端来一碗热汤,小声说:“小主,奴婢今日听宫人们闲聊,说莞嫔娘娘与皇上重归于好后,日日都婉拒皇上留夜,外头闲话可多了,说莞嫔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安陵容舀了一勺汤,含笑摇头,一脸了然:“你不懂。轻易得到的,永远不会被珍惜。只有永远得不到和已经失去的,才最让人魂牵梦萦。莞姐姐此番,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闲话多与少,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住,也不必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菊青未经人事,哪里懂这些情情爱爱的算计,听得一头雾水,却还是安陵容说一句便点一次头。
安陵容看她迷茫的样子,忍不住被逗笑了:“好了,夜深了,安置吧,明日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