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去日日流,花落日日少。
入秋后的碎玉轩,更添了几分萧索。
廊下的秋海棠落了满地,无人细扫,只任秋风卷着残瓣滚过青石板。
甄嬛的状态比前几日好了些,不再终日捧着那件绣莲的小肚兜垂泪,只是日日一身素色软绸衣衫,鬓边仅插一支素银簪,脂粉未施的脸在秋日冷光里更显苍白。
她总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枯枝发呆,仿佛在尽一个母亲最后的念想。
沈眉庄自年妃降位后,便越发忙碌起来。
敬妃虽晋了位分,却素来不善料理琐事,学起六宫规矩来也慢半拍,里里外外的事,多半要沈眉庄操心。
她得空便来碎玉轩,见甄嬛总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急在心里,却又不知如何劝。
安陵容来得更勤,几乎日日都来。
这日她踏进房门,见甄嬛又倚在窗边,咳嗽了两声,帕子上竟染了点浅红。
安陵容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姐姐怎么还咳上了?这般憔悴,到底为的什么?”
甄嬛将帕子悄悄藏进袖中,疲倦地笑了笑:“没什么,身子弱罢了。前几日去看端妃娘娘,回来时遇上秋风,染了点风寒,养几日便好了。”
她没说的是,夜里总梦见初入宫时为避宠偷偷喝的那碗药,疑心是当年的余毒未清,才让她难保胎气。
这份自责,她怎么说得出口?
安陵容哪里信她,眉头拧成个疙瘩:“姐姐当我看不出来吗?你是在跟自己置气。难不成,你真要终日郁郁,老死在这宫里?”
甄嬛抿紧了嘴,垂眸望着衣襟上细密的针脚,一言不发。
安陵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急意:“姐姐,旁人或许能弃皇上的恩宠于不顾,可你不能。昔日你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如今失了宠,光这宫里女人们的嫉妒,就够让你举步维艰了。况且……”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甄嬛一眼。
“姐姐真对皇上心如死灰了?当初那些恩爱相守,难道就真的全抛了?”
甄嬛猛地抬头看她,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妹妹以为,我对皇上不该灰心吗?他那般轻纵年妃,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白没了吗?”
安陵容见她动了情绪,心里反倒松了点,眉峰皱得更紧:
“姐姐以为呢?你这番病着,固然是失子之痛,可难道就没有半分相思之苦?皇上这些日子虽没来,可谁不知道他夜里总对着你的画像发呆?他对姐姐,并非了无心意啊。”
甄嬛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素色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是不是很傻?明知道他心里有天下,偏还盼着他能多分点真心给我……”
安陵容摇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困在情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当局者迷?伤心几日该当,可日子总要过下去,总不能一直这样垮着。”
话说到这份上,安陵容见甄嬛垂眸不语,知道多说无益,便起身告辞:“姐姐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快入冬了,风一日比一日凉,卷着枯叶在宫道上打旋。
沈眉庄与安陵容看着甄嬛日渐消瘦,颧骨都凸了出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眉庄近日忙得脚不沾地,可每日都挤时间来碎玉轩,见甄嬛总对着窗外出神,那股悲春伤秋的劲儿半点没减,次日一早就拉着安陵容又来了。
沈眉庄进门后,什么也不说,就坐在炕边盯着甄嬛。
甄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姐姐,为何这样看着我?”
谁知沈眉庄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跟我去个地方!”
甄嬛被拽得一个踉跄,下炕时差点摔倒,安陵容连忙从另一边扶住她,两人一左一右,像赶鸭子上架似的,半拉半扶着她往外走。
甄嬛见路径越来越偏,宫墙斑驳,爬满枯藤,风穿过巷弄发出呜咽似的响,心里发怵,想停下脚步:“姐姐,再往前走,就是冷宫了!去那里做什么?”
沈眉庄头也不回,语气硬邦邦的:“快走!到了你就知道了。”
甄嬛从没见过沈眉庄这般执拗的样子,一时不敢再问,被两人架着往前走。
冷宫的朱漆木门早已破败不堪,上面的铜环锈迹斑斑,沈眉庄上前用力一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股霉味混着馊臭扑面而来。
门内,几个女子疯疯癫癫地在泥地上嬉戏,有的抓着枯草当簪子,有的围着一个破碗转圈,衣衫褴褛得遮不住身子,头发像枯草似的纠结在一起,脸上满是污垢,分不清眉眼。
沈眉庄指着角落里一个对着破镜子涂脂抹粉的女人,问甄嬛:“你猜猜她是谁?”
那人背对着门,正用一块发黑的布往脸上擦,动作僵硬又痴迷。
纵然她发如枯槁,衣衫破烂,可侧过脸时,那眉骨的弧度、眼角的媚态,依稀能看出昔日的艳丽。
甄嬛心头一震,那不是被打入冷宫的丽嫔吗?
初入宫时合宫觐见,众妃之中,唯有丽嫔的样貌能与凤仪万千的年妃媲美几分,那时她鬓边金翠耀眼,何等风光。
正看着,丽嫔身边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女子,忽然把手伸进衣襟里使劲挠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她挠了半天,慢悠悠摸出个东西,竟是只虱子,只见她毫不犹豫地丢进嘴里,“咯吱咯吱”嚼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
甄嬛自小在甄府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般生猛污秽的场面,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转身就往外跑,扶着宫墙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沈眉庄与安陵容连忙跟出来,沈眉庄递过一块干净帕子,沉声道:“好受些了?”
甄嬛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解:“姐姐带我来这里,不是专门让我看丽嫔的吧?”
沈眉庄却反问:“那你有没有留意丽嫔身边的女子?她是从前皇上身边的一位贵人,姓方。”
甄嬛抚着胸口,气息仍有些乱:“她……她怎么会这样?”
沈眉庄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讳莫如深:“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曾有孕。后来失足小产,心里太苦,又失了皇上的意,便口无遮拦,说华妃害了她的孩子。就因为这话,皇上震怒,直接把她打入了冷宫。”
甄嬛猛地反应过来,指尖冰凉:“姐姐是怕我会步她的后尘?”
“是。”沈眉庄点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她到底是不是污蔑华妃,没人去查。重要的是皇上信了华妃,不信她。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可她一味沉溺在自己的伤痛里,连见皇上、跟皇上分辨的机会都不肯争取,到最后,就算真是冤枉,也只能认了这冤枉。”
甄嬛的眼中第一次真切地浮出恐惧,不是对冷宫的脏污,而是对前路的彻骨寒意。
她想起年家在前朝的势力,想起边疆战事若起,年妃随时可能复宠,重回贵妃之位。
到那时,失了皇上庇护、又与年妃结下死仇的自己,与砧板上的鱼肉有何分别?
皇上看重的从来是天下,她怎能拿那点渺茫的“恩宠”去赌?
沈眉庄见她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不再是那副麻木的样子,继续道:“你若再这样消沉下去,她们如今的样子,就是你日后的下场!皇上或许念旧,可宫里的人不会等你,年妃不会等你,那些盼着踩你上位的人,更不会等你!”
三人各自回宫,走了一半,安陵容让菊青先陪着沈眉庄回去,自己则往甄嬛走的方向追。
刚转过街角,就见长街上围了几个宫女,齐妃宫里的掌事宫女正指着跪在地上的甄嬛,厉声呵斥:“不过是个失宠的嫔位,也敢挡我们小主的路?掌嘴!”
话音未落,一个粗使宫女扬手就给了甄嬛一巴掌,“啪”的一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甄嬛的脸瞬间红了半边,她咬着唇,死死盯着地面,不肯抬头。
安陵容站在街角的阴影里,脚步顿住了。
菊青跟在她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声巴掌落下,安陵容手里的帕子就被攥紧一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菊青看得不忍,低声道:“小主,咱们上去帮帮莞嫔吧?齐妃的人也太放肆了!”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帕子,帕角已被捏得皱巴巴的。
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只有这样,她才会明白,真正失宠之后的日子有多难。这宫里,从来都是墙倒众人推,一人一脚,就能把她踩进泥里。疼够了,她才肯醒。”
长街上的巴掌还在响,一声比一声重。
安陵容望着甄嬛倔强却单薄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
她知道这疼有多钻心,可比起日后可能落入冷宫的凄惨,这点疼,或许能让她早些回头。
在这深宫之中,想要活下去,光靠伤心是不够的,总得学会自己站起来,哪怕脚下全是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