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琼华岛荷香浮动,太液池碧波荡漾,荷叶挨挨挤挤铺展在水面,粉白相间的荷花亭亭玉立,偶有蜻蜓点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临水而建的宴堂内,舞姬身着水绿罗裙,旋转间裙摆如荷叶翻卷,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当真是良辰美景,赏心悦目。
可主位上的皇上却兴致缺缺,手中握着酒杯,独自浅酌慢饮,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闷。
皇后看在眼里,柔声开口缓和气氛:“皇上祭天之后,上天便降下甘霖,连月大旱早已缓解,看来真是皇上的诚意感动了上苍。”
皇上闻言,紧绷的表情才微有松懈,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富察贵人见状,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柔得像春水:“皇上圣心垂怜苍生,皇后娘娘又体贴姐妹们心意,我们才能在这太液池边观赏这映日荷花,臣妾心中感激不尽。”
皇后含着得体的笑意,目光扫过众人:“本宫虽有此意,也得皇上允准才行。要谢本宫,不如谢皇上体恤才是。”
富察贵人立刻端起酒杯,盈盈一笑:“臣妾谢皇上隆恩。”
皇上瞥了她一眼,慢悠悠挪动身子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将酒饮了下去。
齐妃见富察贵人得了脸面,也按捺不住,捏着嗓子扭捏地站起身,手帕在指尖绕着圈:“皇上喝了富察贵人的酒,也赏脸喝臣妾一杯吧?”
皇上自甄嬛失子后,对后宫诸事都提不起兴致,反倒没了往日的挑剔,不管是谁敬酒,大多来者不拒。
他心里藏着病,外人瞧不出,只有自己知道,多希望此刻甄嬛能对他重展笑靥,哪怕只是递一杯酒也好。
皇上接过齐妃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滑落,带着一丝苦涩。
等欣常在捧着酒杯上前时,他实在撑不住了,挥挥手道:“朕实在不能再喝了。”
欣常在虽被落了面子,却也不恼,一双桃花眼含嗔带娇地望着皇上,语气带着几分娇憨:“这便是皇上偏心了,您都喝了富察贵人的酒,却不喝臣妾的。”
皇上无奈解释,语气倒有几分诚心:“不是朕偏心。富察贵人失子后,许久不愿见朕,如今她心结纾解,肯主动敬酒,朕替她高兴,这杯酒不能不喝。”
他心里默默念着:嬛嬛,你听见了吗?朕为了你,富察贵人失子后朕都没去看她,只守着你和我们的孩子。你若肯给朕敬一杯酒,朕就知道你原谅朕了,立马就喝!
沈眉庄坐在席间,将皇上的话听得分明,转头看向身旁面无表情的甄嬛,低声道:“皇上这话,倒像是特意说给你听的。”
安陵容侧过身,声音轻得像耳语:“姐姐,年妃的事皇上或许也有难处。你与其这样日日自苦,不如振作起来,早日为咱们的孩子报仇。”
甄嬛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面前的杯盏上,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眼底空茫一片,没有丝毫波澜:“我失去的是我自己的孩子,哪怕道理都懂,心里的怨,也断断放不下。”
正说着,皇后端起茶杯,脸上堆着得体的贤惠笑容,不见半分不悦:“皇上上回说不愿劳师动众选秀,臣妾便在宫女里挑了几个姿色清丽的,皇上瞧瞧,有否可意的?”
皇上头也未抬,直接拒绝:“朕明白皇后大度,只是朕没这个心情。”
他低头捻了捻指间的念珠,语气似感叹又似怅惘:“新人虽好,佳人难再得啊。”
此时小厦子快步进来禀报:“皇上,年妃在外求见。”
皇上闻言,眉头莫名其妙地皱紧,显然不愿见她。
皇后故作惊讶,仿佛忘了年妃早已失宠:“往来的船只都已启程,皇上要不要另派小船,去接年妃过来?”
她眼角余光瞥见甄嬛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皇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见甄嬛深吸一口气,似在压制怒气,便挥挥手:“不必了,叫她回去吧。”
小厦子领命退下,宴堂内一时又安静下来,只有丝竹声还在悠扬。
没一会儿,温宜公主坐不住了,拉着曹贵人的衣袖嚷嚷着要回去。
曹贵人顺势起身告退:“皇上皇后恕罪,温宜困了,臣妾带她先回了。”
皇上挥挥手允了,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甄嬛,见她依旧冷着脸,心里越发沉闷。
暑热渐消,已入深秋,可白日里依旧闷热,不见半分凉爽。
景仁宫暖阁内,皇后翻着敬事房的绿头牌档案,见上面一片空白,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皇上痛失三子,心里本就苦,这一个月又不肯进后宫,愁得本宫都跟着寝食难安。合宫宴饮本宫安排了,敬酒你们也敬了,可皇上还是郁郁不乐,各位妹妹得多上点心才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淳贵人没了,年妃失了皇上欢心,莞嫔、富察贵人与和贵人身子又没好全,这后宫越发凋零了。若真要劳师动众去选秀,添了新人,你们心里更不自在。多学学惠妃,一举得子,才能真正讨皇上欢心。”
众妃不敢反驳,纷纷低头起身认错:“臣妾定克尽己责,为皇后娘娘分忧。”
皇后的目光落在甄嬛身上,见她依旧面色憔悴,便放缓了语气:
“莞嫔你还年轻,孩子迟早会有的,切莫太过伤怀。年氏的事,委屈你了。太后知道你小产后一直惋惜,近日她身子好多了,你去寿康宫请个安吧,也好让太后宽心。”
说罢,便挥手遣散了众人。
安陵容陪着甄嬛一同往外走,刚踏出景仁宫大门,身后就传来富察贵人的声音:“莞嫔妹妹留步。”
甄嬛停下脚步回头,语气平淡:“富察贵人有什么事吗?”
富察贵人莲步轻移,裙摆摇曳生姿,婀娜地走到甄嬛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轻慢:
“妹妹气色好多了,可见妹妹身体强健,即便不受皇上待见,也能恢复得这么快,姐姐我真是惭愧。”
安陵容瞧着她轻狂无礼的样子,气得正要上前理论,却被甄嬛拉住了。
甄嬛不想与她多纠缠,淡声道:“妹妹还要去太后宫中请安,先告辞了。”
说罢,拉着安陵容就要走。
富察贵人脚步一挪,轻巧地挡住去路,嘴角噙着讥讽的笑:
“妹妹真是贵人事忙啊,见不着皇上,见见太后也是好的,可真是孝顺。姐姐我可就比不上了。”
“我与姐姐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甄嬛蹙眉,道出心中疑惑,“何故今日字字讥讽,不肯放过?”
富察贵人一脸无辜地娇笑:
“你我都是伺候皇上的人,我怎会不放过妹妹?只是感叹,妹妹与惠妃、和贵人交好,如今妹妹失宠了不要紧,你的两位姐妹可时时得皇上宠眷。惠妃诞下一子,和贵人的孩子虽没了,将来若有了,你们三人姐妹情深,想必她二人的孩子便是你的孩子,妹妹又何必愁保不住眼前这一胎呢?”
她故意加重“眼前这一胎”几字,暗讽甄嬛再难有孕。
甄嬛听到这话,眼神逐渐凝聚起来,语气依旧温柔,却暗含讥讽:“我本以为,我与姐姐同失孩子,是同病相怜,原来姐姐是时过境迁,转眼就忘了疼的。”
富察贵人一时气急,正要反驳,却被安陵容打断。
安陵容笑意盈盈,语气却带着几分古怪:“妹妹听闻姐姐为博皇上一笑,特意学了先秦淑女的步伐行走,说这样行走时如弱柳扶风,十分婀娜。今日一见,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甄嬛侧头蹙眉看了看安陵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这个。
安陵容却根本不需要她回应,忽然一脸茅塞顿开的样子:
“哦~对了!妹妹记起来了,上回和莞姐姐看戏,有两出唱得忒差的,一出叫《邯郸学步》,一出叫《东施效颦》。如今看呐,富察姐姐这步伐,演这两出戏最合适不过!等挑个好日子,姐姐给皇上唱上两出,皇上保管笑的合不拢嘴,越发喜爱姐姐,姐姐还愁保不住……嗯,将来的孩子吗?”
富察贵人被骂作东施、学步的邯郸人,气得脸色涨红,正要发飙,安陵容拉着甄嬛转身就走,边走还边小声嘀咕:
“什么先秦淑女,我瞧着连鸭子学步都不如,还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这脸皮也真够厚的!”
甄嬛好些日子没露过笑靥了,此刻看着身旁一脸愤愤、嘴里念念有词,连脚下花盆底都走得“噔噔”响的安陵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理了理安陵容飘在嘴边的刘海,动作轻柔。
安陵容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整理好仪态,小声问:“姐姐看着我做甚?”
甄嬛牵起她的双手,神情动容:“你与她同处一宫,这般与她闹僵,往后怎么相处?”
安陵容却满不在乎:“我为何要与她相处?她眼高于顶,何曾瞧得上我这出身?这些日子,她日日派人在我宫门口晃悠,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今日借着姐姐在,我总算能骂她一回,心里痛快!”
她说着,脸上满是兴奋,像个刚打赢架的孩子。
甄嬛点了点她的鼻子,牵着她继续往寿康宫走,忽然轻声问:“陵容,你的孩子没了,不伤心吗?”
安陵容的神色虽有瞬间的暗淡,却很快亮了起来,笑得带着几分释然:“伤心,怎能不伤心?可光伤心有什么用呢?若是伤心有用,我日日哭,就算把眼睛哭瞎也情愿。”
“可事实是,伤心除了让自己难受,没有任何用处。这世间最不值钱的,就是自己无用时掉的眼泪。”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期许:“我总觉得,孩子是知道我身子不好,她继续待下去,我会撑不住,所以为了我,她才先走了。等我身子养好了,她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甄嬛脚步一顿,默默念叨着安陵容那句“最不值钱的,就是自己无用时掉的眼泪”,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沉闷了许久的胸口,竟透出一丝微光。
她抬头望了望寿康宫的方向,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是啊,光靠眼泪留不住孩子,更报不了仇,她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