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走后,皇上对翊坤宫的宠爱越发明显,华妃与芝答应恃宠而骄,连给皇后晨昏定省都时常推脱不来。
华妃出身将门,骄纵惯了倒也罢了,可芝答应不过一介宫女出身,竟也敢如此放肆,满宫嫔妃看在眼里,却碍于皇上的偏爱,谁也不敢多言。
明日圣驾就要启程回京,临行前夜,苏培盛奉命去蓬莱洲给甄嬛送些吃食日用。
闲月阁内烛火通明,宫人在一旁摇着团扇驱散暑气的余温,安陵容与沈眉庄正坐在灯下赶制秋衣。
安陵容拿起沈眉庄刚绣好的袖口,见针脚细密,梅枝栩栩如生,忍不住夸赞:
“姐姐自从有了弘昼,绣工越发精进了。你看这梅枝绣得,连花瓣上的露珠都像真的一样,莞姐姐穿上这衣裳,定会暖到心头。”
沈眉庄放下绣花针,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丝线,笑嗔道:
“你就爱取笑我,我的绣工哪里及得上你?你的绣工在这宫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好,你给皇上绣的寝衣,皇上日日穿着,都舍不得换;弘昼的小袄小褂,十件里倒有八件是你做的,偏还在这里说嘴笑话我。”
安陵容佯装不乐意地嘟起嘴:“夸姐姐怎么成了笑话姐姐?我给弘昼做的衣裳再好,也比不上姐姐亲手做的。姐姐的一针一线里,可都是为人母的心意,这是旁人比不了的。”
提起弘昼,沈眉庄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中漾着母性的温情:
“说起来这孩子,还得谢谢你。若不是安陵容你当日急中生智,我这孩子怕是难能平安降生,连我自己都不知会落得什么光景。”
安陵容放下手中的活计,指尖轻轻抚过布料上的纹路,声音低了几分:
“当日为了救姐姐于水火,也为了扳倒华妃的势力,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用药物催孕,再以香料引皇上留宿,姐姐才得以怀上弘昼。如今想来,那日惊马之事何等凶险,弘昼能平安健康地生下来,妹妹也跟着庆幸不已。”
她低头看着指尖,恍惚间想起沈眉庄怀胎时的艰难,那时的惊惧与焦灼,至今仍历历在目。
沈眉庄的眼神也沉了沉,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是啊,这孩子命大。我怀他时本就艰难,孕吐到五个月才好,后来又遭人暗算惊马,那样凶险的境况,他都能安然无恙地留在我腹中,何尝不是我的福气?”
她轻轻抚摸着秋衣上的棉絮,仿佛摸到了弘昼软糯的襁褓。
安陵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影已西斜,便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快些收尾吧,别误了苏培盛启程的时辰。”
二人加快了手中的活计,不多时便将几件秋衣叠好,用锦盒装了,亲手交给苏培盛。
望着小船的船篷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湖面,沈眉庄忍不住惆怅道:“也不知嬛儿在蓬莱洲怎么样了。那里年久无人居住,想来定是荒凉得很,她素来爱干净,怕是住不惯吧?”
安陵容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安慰:“苏培盛是个念旧情的人,莞姐姐平日待他不薄,他定会仔细打点,断不会让莞姐姐受委屈的。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回京,姐姐咱们回屋歇息吧。”
沈眉庄点点头,望着湖面泛起的涟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与安陵容一同回了寝殿。
八月初圣驾回銮,刚入秋的紫禁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宫中却暗流涌动。
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前朝风云突变。
敦亲王竟意图谋反,暗中联络年羹尧,请他出兵相助。
皇上忍无可忍,连夜召敦亲王福晋与贝子入宫给太后侍疾,以此牵制敦亲王。
又命骁骑营趁夜包围王府,一举攻破防线,将敦亲王及其党羽尽数拿下。
敦亲王被囚于宗人府,悬在皇上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了地,宫中的紧张氛围也渐渐消散。
沈眉庄得知消息时,正在给弘昼喂辅食,听采月回禀完,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看着弘昼胖乎乎的小脸,眉眼间多了几分舒展。
风波总算平息了大半,嬛儿也该回来了。
果不其然,翌日甄嬛便被接回了宫。
天擦黑时,碎玉轩的灯笼终于亮起,分别两月的思念在宫门开启的瞬间决堤。
皇上处理完朝政,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便急匆匆直奔碎玉轩,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的宫道上,满宫都知道,莞嫔的盛宠怕是要回来了。
第二日一早,甄嬛去景仁宫请安。
华妃从昨晚得知甄嬛回宫的消息起,便坐立难安,在殿中没待片刻,便借口身子不适起身告退,离去时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满是不甘与怨怼。
秋末霜降,敦亲王一案彻底尘埃落定,年羹尧却在此时递上了请安折子。
皇上看到折子的瞬间勃然大怒。
年羹尧竟将“朝乾夕惕”写成了“夕阳朝乾”,这既是不敬,更是挑衅。
皇上连朱批都懒得写,直接命人将折子原封不动送了回去,顺带革了两个年羹尧身边手握兵权的亲信,明晃晃地摆出了敲打之意。
对外,皇上对年羹尧的苛责日益明显,对内,却依旧照常宠爱华妃与芝答应。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华妃在皇上跟前的话语权早已大不如前,但凡涉及朝政,皇上便会立刻沉脸,有时甚至直接甩袖走人。
华妃看着兄长的处境一日紧过一日,急得嘴角起泡,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递不到皇上耳边,只能在翊坤宫中日日焦躁。
入了冬,落雪纷纷扬扬铺满宫瓦,年羹尧的申辩折子才姗姗来迟。
谁知这申辩不仅没有平息皇上的怒气,反倒通篇海口夸功,句句都在炫耀自己的军功,彻底触了皇上的逆鳞。
皇上当即下旨,革去他川陕总督的职位,贬为杭州将军。
消息传到翊坤宫,华妃如遭雷击,疯了一般直奔养心殿,跪在殿外寒风中哭诉求情,声音凄厉,却始终没能唤开那扇紧闭的殿门。
这日午后,安陵容被皇上召进养心殿陪侍。
皇上近日被年羹尧的事搅得心烦意乱,眉宇间满是疲惫,见了她便温声道:“许久没听你唱曲了,弹首曲子给朕解解乏吧。”
安陵容知道,皇上是不愿见华妃,才特意召了她来。
她也不在意这些,取来月琴坐下,指尖轻拨,清越的琴声便在殿中流淌开来。
殿外华妃的哭求声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风雪的呼啸,安陵容的歌声却越发轻慢悠扬,像春日的溪流漫过心尖,渐渐抚平了皇上眉间的褶皱。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心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重来这一世,她对年世兰的恨意淡了许多,反倒觉得有些世事无常。
人活一世,原来真的要看命数。
有些人从一出生便含着金汤匙,纵是骄纵跋扈,也能凭着家世在这深宫里呼风唤雨。
而有些人,比如她自己,从记事起便要忍受旁人的冷眼与欺凌,要死过一次才能明白权势的重要,才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
那些人生来就有的尊荣与底气,是她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