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咸福宫,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朱红的花瓣缀在翠绿的枝叶间,被正午的阳光晒得透亮。
贵妃高晞月斜倚在廊下的藤制摇椅上,身上搭着一条素色软缎披风。
虽已入夏,她因寒症未愈,依旧畏寒,只是比起冬日里裹着厚氅,已是轻便了许多。
她手里把玩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护甲,指尖划过宝石的棱角,眼神里满是漫不经心。
茉心端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走过来,轻轻放在贵妃手边的小几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汇报:“主儿,刚听小太监说,景阳宫的那位……好像得了失心疯了。”
“昨儿个环心给她送汤药,她连环心都不认了,还把药碗摔了,喊着‘别碰我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
贵妃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得像冰:“一个诞下死胎的无福之人,她过得好不好,谁会在乎?别说失心疯,就算是死在景阳宫,也未必有人会多问一句。”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着庭院里喊了一声,“双喜——”
一个体态微胖的小太监连忙从廊柱后跑出来,弓着背,颠着小碎步跑到贵妃面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奴才在!娘娘有何吩咐?”
贵妃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你去内务府领些补品,不用太贵重,就寻常的燕窝、人参即可,送到景阳宫去。”
“记住,别进宫门,把东西交给环心就回来,让她给仪贵人补身子。如今她失心疯,万一发起疯来伤了你,反倒麻烦。”
双喜一听是去送东西,不用干粗活,还能在各宫面前露个脸,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躬身应道:“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的!”说罢,又颠着步子,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贵妃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嗤笑一声,指尖继续摩挲着护甲,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几分冷漠:“曾经的金玉妍,如今的仪贵人……一个个都落得这般下场。”
“这紫禁城,到底是个吃人的地方,还是个磨人的地方?”
茉心站在一旁,不敢接话,只是安静地给贵妃续上酸梅汤。
她知道,贵妃这话,不过是随口感叹,并非要她回答。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九月。
秋高气爽,紫禁城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宫道上,铺成一层浅浅的金毯。
各宫之间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纯妃忙着教导永璋读书,贵妃偶尔去养心殿陪皇上用膳,陵容则时常去长春宫给皇后请安,偶尔还会去景阳宫探望仪贵人,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仪贵人看似走出了丧子之痛,不再整日哭闹,甚至能坐在窗前绣些小玩意儿,可眼神里的空洞和麻木,却骗不了人。
而弘历自毓湖查到仪贵人曾动过二阿哥的被子后,便一直让毓湖秘密盯着景阳宫的一举一动,从未放弃过对二阿哥之死的追查。
这日午后,养心殿内,弘历正伏案批阅奏折,毓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行礼:“皇上,景阳宫那边……可以请仪贵人来问话了。”
弘历放下手中的朱笔,指节轻轻敲击着桌案,眼神冷了下来:“朕给了她足够多的时日,朕甚至私下想过,是不是朕误解了她,毕竟她也曾怀过朕的孩子,为人母者,怎会狠心谋害其他孩子?”
“可如今看来,是朕想多了。该有个了断了。”
他抬头看向毓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戌时亲自去景阳宫,把仪贵人秘密带来养心殿,别惊动任何人,让她换上普通宫女的宫衣,掩人耳目。朕有话要亲自问她。”
“是,奴婢明白。”毓湖躬身应道,悄然退了出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夜幕降临,秋风带着凉意,卷过宫道两旁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仪贵人被毓湖引着,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宫女服,头上裹着布巾,低眉顺眼地跟在毓湖身后,走进了养心殿。
殿内只点着几盏烛火,光线昏暗,映得殿内的盘龙柱影影绰绰,透着几分压抑。
“皇上,仪主儿到了。”毓湖轻声禀报。
弘历背对着她们,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平淡:“你下去吧,守在殿外,不准任何人进来。”
“是。”毓湖应声,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仪贵人缓缓取下头上的布巾,露出那张依旧苍白却已不见往日惶恐的脸。
她对着弘历的背影,屈膝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
她以为皇上是念及旧情,要重新召她回宫,或是安慰她几句。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弘历这才缓缓转过身,走到殿中央的宝座上坐下,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身体可好些了?”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温度。
仪贵人心中一暖,连忙答道:“回皇上的话,臣妾经太医院的太医精心调理,身子虽说不算大好,但表面上看,已经和往常差不多了,能绣些东西,也能吃下东西了。”
“你的孩子,亦是朕的孩子。”弘历的语气依旧冷淡,眼神却锐利地盯着她,“你失去孩子,心里悲痛,朕能理解。朕失去一个皇嗣,心里也同样不好受。”
仪贵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语气里满是委屈:“皇上……臣妾表面上看着平静,可每到深夜,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我那苦命的孩儿。”
“虽说我连他一面都没见过,可他毕竟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切生生、连带着血的肉啊!”
“臣妾不是铁石心肠,宫里的人怎么看我、怎么说我,臣妾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可臣妾不敢往心里去……怕一想起,就再也撑不住了……”
“不敢?”弘历的语气骤然降到冰点,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你为何不敢?是不敢想起,还是不敢承认什么?”
“皇上……”仪贵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冰冷语气吓了一跳,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皇上今日找她,根本不是关怀,也不是安慰,而是一场没有旁人在场的、秘密的审讯!
弘历见她沉默不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逼问:“当年永琏逝世,乌拉那拉氏被废入冷宫,朕怀疑过皇后,怀疑过贵妃,甚至怀疑过玫嫔,却唯独忽略了你。”
“因为你在潜邸时就不争不抢,性子温婉,待人谦和,朕以为你不会做这种阴狠之事。”
“可毓湖查到,二阿哥病重期间,你曾在长春宫侍疾,还鬼鬼祟祟地动过乌拉那拉氏送给二阿哥的那床被子——”
“这事,你作何解释?”
“不!臣妾没有!皇上,臣妾不知道啊!”仪贵人猛地瘫坐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带着慌乱的辩解,“臣妾只是觉得那床被子看着薄,想替二阿哥掖紧些,没有动过里面的东西,更没有害二阿哥啊!皇上您信臣妾,臣妾真的没有!”
“不知道?”弘历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毓湖找了两个当时在长春宫随侍的宫女作证,都说亲眼看到你翻动被子,还致被子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人能冤枉你,难道两个素不相识的宫女,也会联合起来冤枉你?长春宫是皇后的宫苑,那些宫女都是皇后宫里的老人,你是说,皇后也在背后指使她们,故意冤枉你吗?!”
仪贵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急得眼泪直流。
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只是掖了掖被子,怎么就变成了撕开口子?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必须为自己辩解,否则等待她的,就是和如懿一样被废黜、打入冷宫的下场!
“皇上!臣妾没有害二阿哥的动机啊!”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弘历面前,语气急切。
“诚如皇上所说,臣妾从前是皇后宫里的侍女,和皇后亲近,二阿哥是皇后的嫡子,是嫡出的太子人选,臣妾害他,对臣妾有什么好处?”
“若是皇上仍不信,大可以传那两个作证的宫女来养心殿,臣妾当面和她们对质!臣妾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会有半句隐瞒!”
弘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竟隐隐动摇了几分。
仪贵人说的有道理,她确实没有害二阿哥的理由。他沉默片刻,对着殿外喊了一声:“毓湖。”
毓湖推门进来,躬身听旨。
弘历给她使了个眼色,毓湖心领神会,轻声应道:“奴婢这就去传那两位宫女过来。”说罢,转身快步离开。
殿内只剩下弘历和仪贵人,烛火跳动着,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仪贵人跪在地上,心里又慌又急。
她不知道那两个宫女会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洗清嫌疑,只觉得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毓湖匆匆回到养心殿,脸色凝重,走到弘历面前,低声禀报:“皇上,那两位作证的宫女……已经自尽了。”
“什么?!”弘历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仪贵人更是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道:“自尽了……怎么会自尽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早已布好的陷阱证人死了,死无对证,她所有的辩解,都成了欲盖弥彰!
弘历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死死盯着仪贵人,语气里满是怒火:“你刚才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你告诉我,这两个宫女为什么会自尽?!你是说,有人拿自己的性命来冤枉你吗?!还是说,是你怕她们说出真相,提前派人杀了她们,再在这里装无辜?!”
仪贵人被他的怒火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现在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弘历,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厌恶,突然就明白了。
从始至终,皇上就没有真正相信过她。
她的辩解,她的委屈,在他眼里,都只是罪人的狡辩。
想通了这一点,仪贵人反而不再像刚才那样狼狈。
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黑衣,虽然衣服普通,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几分嫔妃的端庄。
她看着弘历,脸上露出一抹绝望的笑容,声音平静得可怕:“看来,臣妾今天无论说什么,皇上都不会相信了。既然如此,容臣妾最后说几句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