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登陆的前一夜,雨下得像要把整座城市泡透。
林小满蹲在图书馆地下室的旧书堆里,手电筒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晃出一道模糊的光柱。管理员说这片区明天要重新翻修,让她今晚务必把这些积了灰的书箱挪到储物间去。霉味混着纸浆的气息钻进鼻腔,她打了个喷嚏,指尖不小心蹭到箱子角落的铜锁,锈迹立刻粘在了皮肤上。
“什么年代的老古董。”她嘟囔着,随手把那只比她年纪还大的木箱子拖出来。箱子没上锁,盖口裂着道缝,她刚要合上,一阵穿堂风卷着雨丝灌进来,箱盖“吱呀”一声弹开,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滚落在地。
信封是那种最老式的款式,边角已经被潮气浸得发卷,上面印着早已停用的邮局标志。林小满捡起最上面的一封,借着光看清收信人地址那栏只写了三个字:阿禾收。字迹是用蓝黑墨水写的,笔锋清瘦,却在“禾”字的最后一笔上微微发颤,像写字的人当时停了很久。
她本不该多管闲事。但不知怎的,指腹摩挲过信封上凹凸的字迹时,竟像触到了一片温热的皮肤。地下室的漏雨顺着墙角往下滴,“嘀嗒、嘀嗒”落在空桶里,和记忆里奶奶老座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林小满鬼使神差地抽出了信封里的信纸。
信纸是泛黄的方格稿纸,抬头日期清晰地印着:1987年7月12日。
“今天供销社进了橘子硬糖,三分钱一颗。我买了两颗,想等放学时塞给你,可你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糖纸被我捏皱了,不过糖应该还没化。”
字迹比信封上的要工整些,只是墨水在纸页边缘洇开了一小片,像谁的眼泪落在上面晕开的痕迹。林小满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又抽出第二封。
“台风天教室漏雨了,你的座位正好在窗边。我用塑料布把你的课本裹了三层,不知道够不够。放学时看到你踩着水跑过操场,辫子上的红绳松了,我没敢叫你。”
第三封的日期隔了半个月,字迹明显潦草起来:“听说你要转学了。是因为你爸的工作吗?今天在榕树下等了你很久,你没来。书包里的橘子糖化了,黏在衬里上,像块化不开的心事。”
雨突然变急,砸在地下室的铁门上“砰砰”作响。林小满下意识地把信封往怀里拢了拢,却发现最底下压着一封没贴邮票的信,封口也没粘牢。她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墨迹深得像是要刻进纸里:
“季风会把我的惦念吹向你在的方向。”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林小满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小时候住在老城区,每到台风季,奶奶总会把窗户缝糊上旧报纸,说这样风就吹不进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了。那时她不懂,现在看着这些被岁月泡得发涨的信,忽然就懂了。
“哗啦啦——”头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是雨水冲垮了临时搭的挡雨布。林小满慌忙把信封塞进帆布包,刚要起身,手电筒的光扫过箱底,照出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浅得几乎看不见:
“红星中学,初三(2)班”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几张碎纸,像一群盘旋的蝶。林小满望着那行模糊的字迹,忽然做了个决定。
她要找到阿禾。
至少,要让这些被季风耽搁了几十年的惦念,真正抵达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