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晨雾里数到第三十七片落叶时,终于听见身后传来皮鞋碾过碎石的声响。他没有回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口袋里那枚铜制怀表——表盖内侧的刻痕被岁月磨得模糊,只隐约辨出“1937”的字样,那是父亲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痕迹。
“林先生似乎对这片林子格外熟悉。”身后的声音带着烟草与雪松混合的气息,不远不近地停在三步之外。沈砚之总是这样,说话时像在掂量字句的重量,每个音节都裹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试探。
林深转过身时,晨雾恰好漫过对方的膝盖。沈砚之穿着一身深灰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雾气里显得格外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沈督察说笑了,”林深扯了扯嘴角,“我不过是来凭吊一位故人。”
他说的故人葬在林子深处的老槐树下。那是座没有墓碑的土坟,去年秋天他亲手堆的,坟头的野菊此刻正顶着露水,在雾里颤巍巍地开着。沈砚之的目光落在那丛野菊上,镜片反射出细碎的光:“听说林先生的这位故人,曾是军政部的机要秘书?”
林深的手指猛地收紧,怀表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他记得去年冬天,那位名叫陈默的秘书倒在自家书房的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军用匕首,桌上的机密文件不翼而飞。警方定论是间谍内讧,只有林深知道,陈默死前三天曾给他打过电话,声音发颤地说“他们要动手了”。
“沈督察今日来,不是为了查旧案吧?”林深抬眼,雾气恰好散开一丝,他看见沈砚之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手都揣在怀里,指节泛白。
沈砚之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倒是有件事想请教林先生。”信封里掉出几张照片,照片上是烧焦的纸片,隐约能看见“长江防线”的字样。“昨晚军火库失火,烧毁了不少文件,这是从灰烬里找到的。”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林先生是军械专家,该知道这些文件意味着什么。”
林深的呼吸滞了半秒。长江防线图是军方最高机密,陈默生前负责保管副本。他忽然想起陈默电话里的另一句话:“他们藏在内部,像白蚁一样……”
雾不知何时浓了起来,能见度不足五米。身后传来树叶摩擦的声响,林深猛地回头,只看见晃动的树影。沈砚之的声音在雾里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林先生,听说你上周去了趟码头?”
码头仓库上周失窃了一批新式步枪,看守说看见一个穿风衣的男人翻墙离开,身形和林深极像。林深攥紧怀表,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我去码头是为了接一位从德国来的朋友。”
“哦?”沈砚之挑眉,“是那位研究弹道学的克莱因博士吗?可惜了,”他叹气,“博士昨天在旅馆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林深的瞳孔骤然收缩。克莱因是他的恩师,三天前还给他发过电报,说“找到陈默留下的东西了”。
雾里突然响起一声枪响,震得枝头的露水簌簌落下。沈砚之身后的两个黑衣人猛地拔枪,却在转身的瞬间僵住——他们的后心各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红绸。林深看见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从树后走出,卷发上沾着雾水,手里把玩着另一把短刀,嘴角勾着冷笑。
“苏小姐?”沈砚之的语气终于有了波动。苏曼丽是城中有名的交际花,上周还和军政部长在晚宴上跳了支舞。
苏曼丽抛了抛手里的刀:“沈督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你该懂。”她的目光扫过林深,“林先生,陈默的东西,该交出来了吧?”
林深这才明白,陈默藏起来的不只是文件。他想起陈默书房地板下的暗格,想起那只上了锁的黄铜盒子——他昨天刚撬开,里面只有半张地图,和一张写着“雾起时,岔路见”的字条。
雾气更浓了,将三个人裹在中间,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白色陷阱。林深看着沈砚之和苏曼丽,忽然觉得他们像雾里的两团影子,辨不清真面目。怀表在掌心发烫,他仿佛听见陈默的声音在耳边响:“选对路,林深,别像我一样……”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苏曼丽皱眉,转身就要钻进树林,沈砚之却突然拔枪,子弹擦着她的发梢飞过,打在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谁也别想走。”他的声音在雾里冷得像冰。
林深趁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老槐树的树干。树后就是陈默的坟,他忽然想起堆坟时埋下的东西——那是陈默托他保管的微型胶卷,藏在一根空心的树枝里。
警笛声越来越近,雾气开始散了。林深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人,又看了看那丛沾着露水的野菊,突然握紧怀表,朝着林子另一头跑去。那里有两条路,一条通往警局,一条通往江边的废弃灯塔。
他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但怀表的齿轮在胸腔里轻轻转动,像在为他倒计时。雾散的时候,总有人要为真相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