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皮鞋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的枪声追着雾气而来,子弹擦过树干的脆响混着警笛,在晨雾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攥着那截藏着胶卷的空心树枝,树枝的断面硌得指腹生疼,像在提醒他这不是幻觉——方才沈砚之的枪声分明是冲他来的,而苏曼丽那声冷笑,更像淬了毒的针,扎在记忆深处。
通往灯塔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去年汛期冲垮了半截石阶,露出底下褐红色的泥土,混着腐叶散发出腥甜的气味。林深想起克莱因的电报,末尾那句“灯塔守夜人是自己人”此刻在脑海里翻涌。他喘着气爬上最后一段坡,看见灯塔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个沉默的巨人。
灯塔底层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吱呀”的呻吟。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煤油味,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木箱,箱底残留着稻草和铁锈——这是军火走私的常用包装。林深的心沉了沉,伸手摸向墙壁,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砖。
“别碰。”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浓重的沙哑。林深猛地回头,看见个穿粗布褂子的老头,手里拎着盏马灯,灯芯跳动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沟壑般的阴影。老头的左眼是浑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坏了,右眼却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林深手里的树枝。
“是克莱因让我来的。”林深握紧树枝,掌心的汗渗进木头纹路里。老头扯了扯嘴角,露出半截黄牙:“博士说你会带‘钥匙’来。”他指了指林深的手,“那玩意儿得配着灯塔的齿轮才能看清楚。”
楼梯是铁制的,踩上去发出哐当声,震得林深耳膜发疼。塔顶的机房里果然有台老式齿轮机,黄铜齿轮上布满油污,旁边堆着几卷泛黄的图纸。老头把马灯挂在钩子上,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陈秘书去年秋天就把胶卷托给我了,说等一个带怀表的人来取。”
林深愣住了。陈默死前从未提过胶卷的事,难道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出事?老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浑浊的左眼里闪过一丝悲悯:“陈秘书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说军政部里有个‘影子’,专杀知道太多的人。”
“影子?”林深想起沈砚之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想起码头失窃案里那个模糊的风衣身影。老头已经将胶卷塞进齿轮机,转动摇柄时,齿轮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一束光从机器侧面射出,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字迹。
“是长江防线的布防图!”林深的呼吸骤然急促。图上用红笔标出的几处弱点,正是陈默负责修订的部分,而在图的右下角,画着个小小的蛇形标记——那是日本特高课的暗记。
“不止这些。”老头猛地停下摇柄,光束里出现了一行小字:“影子代号‘夜莺’,潜伏于督察处。”
林深的血液几乎凝固。督察处……沈砚之?他想起沈砚之出示的烧焦文件,想起那些恰到好处的盘问,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一步步将自己拖向深渊。老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
“你怎么了?”林深扶住他,却摸到一手黏腻的温热。老头的右眼死死盯着门口,喉结滚动着说:“他们……来了……”
楼下传来木门被撞开的声响,紧接着是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林先生,捉迷藏该结束了。”林深看向窗口,外面的雾已经散了大半,能看见江面上停着艘黑色汽艇,艇上的人正举着枪瞄准灯塔。
老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一把匕首塞进他手里:“从烟囱爬下去,江边有艘渔船等你。”他指了指墙角的铁梯,“把图交给第三战区的张将军,告诉他们……夜莺的真身在……”
话音未落,枪声轰然炸响。老头晃了晃,倒在齿轮机旁,血顺着机器的缝隙渗进去,染红了那些黄铜齿轮。林深看见沈砚之站在门口,手里的枪还冒着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林先生,”沈砚之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现在,你该把胶卷交出来了。”
林深握紧匕首,后背抵住滚烫的烟囱壁。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忽然注意到沈砚之的领带夹——那是个蛇形的银质夹子,正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烟囱里的热气顺着衣领往上爬,林深想起陈默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他们的领带夹……”他猛地转身,抓住铁梯向上攀爬,烟灰簌簌落下,迷得他睁不开眼。身后传来沈砚之的吼声,子弹擦着铁梯飞过,火星溅在他的手背上。
爬到烟囱顶端时,江风猛地灌进喉咙。林深看见那艘渔船正在下游的芦苇荡里摇晃,也看见沈砚之冲出灯塔,举枪瞄准了他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空中,坠落的瞬间,江面上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仿佛看见陈默和克莱因站在波光里,朝他轻轻点头。
江水冰冷刺骨,将他瞬间吞没。林深在水里拼命挣扎,胶卷被紧紧裹在塑料袋里,贴在胸口,像一颗滚烫的心脏。远处传来汽艇的马达声,他转身游向芦苇荡,身后的枪声渐渐模糊,只有那句“夜莺的真身在……”还在耳边盘旋,像个未完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