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冰冷的膜,包裹着病房里死寂的空气。陈浚铭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头微蹙,即使在昏睡中也透着不安。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坠入透明的管道,如同时间凝滞的脚步。
陈奕恒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姿势僵硬。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陈浚铭脸上,仿佛要将这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面孔刻进骨子里。怀里那单薄、滚烫又瞬间瘫软的触感,像烙印一样灼烧着他的神经。那声脱口而出的、带着哭腔的“哥在这儿”,此刻回想起来,像惊雷在他空荡的心房里反复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失去”的恐惧。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保护距离,那些沉默的疏离,在陈浚铭倒下的瞬间,被击得粉碎。他看着陈浚铭紧闭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阴影,一种迟来的、汹涌的恐慌和后怕再次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陈浚铭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时,又猛地顿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最终,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落在了盖在陈浚铭身上的白色被角上,紧紧攥住。仿佛抓住这一点点真实的触感,就能证明这个少年还在,还没有被他的冷漠推开万丈深渊。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护士探头进来:“家属,病人需要安静休息,你也去吃点东西吧,这里有我们看着。”
陈奕恒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胶着在陈浚铭脸上。
护士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寂静重新笼罩。陈奕恒攥着被角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陈浚铭沉睡中依旧不安稳的神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底那个名为“后悔”的声音,在无声地呐喊。那几步的距离,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和遥远。
***
练习室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杨博文缺席,陈浚铭住院,张函瑞在复健,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空旷得让人心慌。但无形的硝烟并未散去,反而在虚拟的世界里愈演愈烈。
张桂源坐在角落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镜面,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热搜的界面,几个刺眼的词条高高挂着:
**张桂源抱抱怪#**
**张桂源不分场合卖腐#**
**心疼张函瑞被捆绑吸血#**
点进去,是各种角度拍摄的考核舞台上他冲上去抱住崩溃的张函瑞的截图。营销号配着耸动的标题:“队友考核崩溃,张桂源不顾规则当众拥抱,是真情流露还是刻意卖腐博眼球?”“舞台事故现场上演兄弟情深戏码?张桂源人设崩塌!” 评论区更是乌烟瘴气,不堪入目:
“呵呵,真是会挑时候表现自己‘兄弟情’啊,张函瑞都摔成那样了还要被你消费?”
“抱得那么紧,生怕别人看不见是吧?卖腐卖上瘾了?”
“心疼瑞瑞,考核失败还要被队友当工具人,实惨!”
“左奇函杨博文才是真CP,张桂源这硬凑的吃相太难看了!”
“公司不管管吗?这种不分场合发情的队友留着过年?”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张桂源的眼睛,刺进他的心脏。他想起舞台上张函瑞在他怀里崩溃痛哭的颤抖,想起那杯被倒掉的蜂蜜水,想起黑暗中那声绝望的叹息,想起自己笨拙却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的真心,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痛楚,在这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和攻击面前,被扭曲得面目全非,变成了“卖腐”,变成了“消费”,变成了“不分场合的发情”!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将他烧穿!他猛地将手机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练习室里格外刺耳!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角落里的左奇函。他抬起头,看向张桂源。只见张桂源低着头,肩膀因为剧烈的愤怒和委屈而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像一头受伤的、濒临绝境的困兽,浑身上下散发着痛苦和戾气。
左奇函沉默地看着。他看到了张桂源砸在地上的手机,看到了那碎裂屏幕上隐约可见的刺眼词条。网暴的滋味,他或多或少也经历过,但从未像此刻般感同身受。他想起排练室杨博文崩溃的控诉,想起自己那些理所当然的控制……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兔死狐悲?还是物伤其类?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对张桂源那份不顾一切的真心的……触动?
他没有走过去安慰。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他只是静静地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乐谱,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这残酷的名利场,扭曲的不仅是关系,更是人心。张桂源那砸向地面的手机碎裂声,像一记警钟,敲打在他心上。
***
复健室。
张函瑞艰难地完成了一组器械训练,脚踝处传来熟悉的酸痛。他扶着器械,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复健师在一旁记录着数据。
“今天感觉怎么样?痛感有减轻吗?”复健师问。
张函瑞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好一点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练习室的方向,隔着玻璃,隐约能看到张桂源靠坐在镜子前的背影,那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紧绷。他心里莫名地一紧。
就在这时,助理拿着他的手机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函瑞,你的手机……刚才一直在震动,好像……有很多消息。” 助理的语气带着犹豫和担忧。
张桂源砸手机的那声巨响,张函瑞在复健室也隐约听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接过手机,屏幕亮起,无数条推送通知瞬间涌入眼帘!微博、粉丝群、私信……几乎被同一个话题刷屏!
张桂源抱抱怪#
张桂源不分场合卖腐#
#心疼张函瑞#
张函瑞的心脏猛地一沉!他颤抖着手指点开热搜词条,铺天盖地的恶意截图和污言秽语瞬间冲入他的视野!那些扭曲的解读,那些对张桂源人格的侮辱,那些将他描绘成“被捆绑吸血”的可怜虫的言论……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眼睛!
他看到了张桂源冲上台紧紧抱住他的照片,看到了他埋在他肩头崩溃大哭的样子……这些本该是绝望中唯一的依靠和温暖的画面,此刻却被恶意裁剪、放大,成了攻击张桂源的“罪证”!
愤怒!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烈的愤怒瞬间点燃了张函瑞!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张桂源!
为了那个在他最绝望时不顾一切冲上来抱住他的人!
为了那个在黑暗中默默放下蜂蜜水和止痛膏的人!
为了那个承受着他所有冷漠推开,却依旧笨拙地守护着的人!
凭什么?!
凭什么真心要被如此践踏?!
凭什么他的痛苦和崩溃,要成为别人攻击张桂源的武器?!
“砰!” 张函瑞一拳狠狠砸在身边的复健器械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巨响!把旁边的复健师和助理都吓了一跳!
“函瑞!” 助理惊呼。
张函瑞却像没听见,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评论,眼眶瞬间通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滔天的怒火和替张桂源感到的、锥心刺骨的疼痛!他想起自己一次次推开张桂源时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想起自己倒掉那杯蜂蜜水时的冷漠……巨大的愧疚感混合着此刻的愤怒,像火山般在他胸腔里喷发!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复健室的玻璃,死死锁定主练习室里那个孤寂颤抖的背影!
他不能再躲了!
他不能再让那个人独自承受这一切!
他一把推开想要扶他的助理,甚至忘了脚踝的疼痛,拄着拐杖,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朝着主练习室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燃烧的炭火上,脚踝的刺痛尖锐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但胸腔里那股为张桂源而燃起的怒火和守护欲,支撑着他,让他无视了疼痛,无视了可能的后果!
他要去他身边!
现在!立刻!
复健师和助理看着他决绝而踉跄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那背影里透出的力量,让他们震撼。
主练习室里,张桂源依旧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愤怒里,对逼近的脚步声毫无察觉。
张函瑞推开练习室的门。
“哐当”一声。
他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胸膛因为愤怒和急促的喘息而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怒火而染上不正常的红晕,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炽烈的火焰,直直地、毫不退缩地,射向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练习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刚刚抬起头的左奇函,都震惊地聚焦在门口那个仿佛燃烧着的身影上。
张函瑞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和宣告,对着那个他曾经无数次推开的背影,嘶声喊道:
“张桂源!”
那声音,不再冰冷,不再抗拒,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像一把利剑,劈开了练习室里沉重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