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章节写的稍微有点疯
海风带着咸腥的凉意,吹拂着这座远离喧嚣的海滨小城。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白色的沙滩和蓝绿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空气中弥漫着海藻、盐粒和一种慢悠悠的、近乎停滞的安宁。
陈奕恒推开小院低矮的白色木门,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新鲜海鱼和一袋蔬菜。院子里种着几丛耐寒的雏菊,开得正旺,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通向那栋刷成天蓝色的两层小屋。一切都和他三年前选择这里时所期望的“宁静”相差无几。
“浚铭,我回来了。” 他习惯性地朝楼上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没有回应。
陈奕恒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他放下东西,动作放轻,快步走上楼梯。陈浚铭的房间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少年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阳光勾勒着他已经拔高、略显单薄的背影轮廓。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很旧的素描本。
“在看什么?” 陈奕恒走过去,声音放得更柔。
陈浚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带着一丝慌乱。“没……没什么。以前的画册。” 他的声音有些闷。
陈奕恒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摊开的素描本上。
那一页画满了铅笔速写。线条流畅而充满活力,捕捉着瞬间的神韵。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张函瑞。
有他在练习室角落里独自加练时专注的侧影,汗水浸湿了额发。
有他在考核失误后,咬着嘴唇、强忍泪水的倔强模样。
有他在深夜的窗台边,戴着半边耳机听歌时,月光洒在脸上那一抹难得的、带着迷茫的柔和。
甚至……还有一张是他在舞台上,穿着那身亮眼的演出服,定格在某个充满张力的舞蹈动作瞬间,眼神明亮得仿佛能穿透纸背!
画得极好。好到能瞬间将人拉回那个充满汗水、泪水和梦想硝烟的练习室时空。陈奕恒认得这个本子。这是陈浚铭藏得最深的东西,从不轻易示人。它像一个潘多拉魔盒,封存着所有他们试图逃离的过往。
陈奕恒的目光落在陈浚铭微红的眼眶和还带着湿痕的手背上,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没有责备,只是沉默地将手轻轻搭在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传递着无言的安抚。他能感受到掌心下那具年轻身体里压抑的悲伤和……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哥……” 陈浚铭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让陈奕恒心惊的茫然,“我……我今天收拾阁楼那个旧箱子……这个……掉出来了。” 他摊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掌心。
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贝壳。
不是沙滩上常见的普通贝壳。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枚小小的弯月,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淡紫色,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贝壳的边缘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中心被巧妙地钻了一个极细的小孔,孔里穿着一根细细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深蓝色棉线。
陈奕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枚贝壳!
这是张函瑞的!
是张函瑞有一次和公司去海边拍摄外景时,在沙滩上偶然捡到的。他当时觉得颜色特别,像某种凝固的晚霞,就宝贝似的带了回来。后来,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工具,自己一点点打磨钻孔,穿上线,做成了一个小小的项链吊坠。虽然粗糙,却是他少有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作品”。他曾经很得意地给陈浚铭看过,说这紫色像他梦里见过的一种花。
它怎么会在这里?
在陈浚铭阁楼的旧箱子里?
“我……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的箱子里……” 陈浚铭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困惑,“函瑞哥他……他明明很宝贝这个的……他说过要一直戴着的……”
陈奕恒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他猛地想起,最后一次公演前,大家最后一次在练习室通宵排练的那个混乱的夜晚。张函瑞似乎因为动作激烈,脖子上挂着的什么东西被扯断了线……当时所有人都累得东倒西歪,东西掉在地上也没人注意……后来……后来好像就没再见过他戴了……
难道……难道就是那个时候……掉进了陈浚铭放在练习室角落、用来装替换衣物和零食的旧箱子里?然后被懵懂不知的陈浚铭,连同其他杂物一起,带离了那个地方?带到了这里?在这远离风暴中心的海边小城,在阁楼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藏了三年?!
“哥?” 陈浚铭看着陈奕恒瞬间剧变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更加不安了,“这贝壳……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
太不对了!
这枚小小的贝壳,此刻躺在陈浚铭的掌心,不再是张函瑞孩子气的纪念品,而像一枚冰冷的、迟到的炸弹!它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瞬间,一个无人知晓的巧合。它本应随着主人一同消逝在冰冷的雨夜,却阴差阳错地漂流至此,成为了连接生者与逝者、连接遗忘与记忆的、最残忍的证物!
陈奕恒看着那枚流转着淡紫色光泽的贝壳,看着陈浚铭眼中纯粹的困惑和悲伤,再联想到张函瑞最后孤独冰冷的结局,张桂源在疗养院日渐枯萎的灵魂……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悲愤瞬间攫住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都要以这种方式,重新撕裂他们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为什么命运连这点虚假的平静都不肯留给他们?!
“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陈浚铭被陈奕恒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戾气吓到了,声音带着惊恐。
陈奕恒猛地回过神!他看到了少年眼中的恐惧。不行!不能再把浚铭卷进去!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没什么。这贝壳……是函瑞的。可能……可能是以前不小心掉你箱子里了。” 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将那枚贝壳从陈浚铭掌心拿走,“给我吧。”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小小的贝壳时——
陈浚铭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枚贝壳死死地、紧紧地护在了手心!
“不!” 他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和抗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退后一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奕恒,里面充满了受伤、不解和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愤怒!
“为什么?!” 少年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情绪而撕裂,“为什么连这个也要拿走?!这是函瑞哥的东西!是他留下的!是我找到的!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把他藏起来?!把他忘掉?!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小兽,胸膛剧烈起伏,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们不敢提他!不敢想他!连他留下的东西也要像处理垃圾一样丢掉吗?!那桂源哥呢?!他一个人关在那个鬼地方!抱着条破毛巾!你们谁去看过他?!谁真正关心过他?!你们就知道逃!逃到这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大家都好好的!假装……假装那些血和眼泪都是假的吗?!”
陈浚铭的控诉,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陈奕恒的心上!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穿了他精心构筑了三年的平静假象!他以为的“保护”,在少年眼中,成了懦弱的“遗忘”和“抛弃”!
“浚铭!不是这样的!” 陈奕恒试图解释,声音带着慌乱和痛苦,“我们……”
“不是什么?!” 陈浚铭打断他,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巨大的失望和愤怒汹涌而下,“哥!你看着我!你告诉我!函瑞哥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意外吗?!桂源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都知道!你明明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说!你只会让我‘别怕’!让我‘向前看’!可我怕!我怕死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梦见函瑞哥在台上爬!梦见桂源哥在叫!梦见那个雨夜……那个卡车……”
巨大的恐惧和积压了三年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陈浚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得知噩耗的雨夜!他紧紧攥着那枚贝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我忘不掉!我做不到像你们一样假装忘记!” 他哭喊着,声音嘶哑而绝望,“这贝壳是函瑞哥的!它在这里!它证明他活过!他存在过!它不是垃圾!不是需要被藏起来的脏东西!”
陈奕恒看着眼前崩溃的少年,看着他手中那枚在泪光中闪烁的淡紫色贝壳,听着那一声声泣血的控诉……他感觉自己精心守护了三年的堤坝,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垮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在少年赤裸裸的悲伤和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安慰?谎言?在陈浚铭那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清亮的、充满了痛苦和质问的眼神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巨大的无力感和迟来的、深不见底的悲恸瞬间将他淹没!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滑坐下去,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墙角,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他抬起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滚烫的液体瞬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混合着压抑了太久、最终无法抑制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响起。那不是无声的泪,而是彻底崩溃的悲鸣。
陈浚铭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蜷缩在墙角、哭得像个无助孩子般的哥哥,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沾满了泪水的淡紫色贝壳,巨大的悲伤和无措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瞬间吞没。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枚小小的、如同凝固晚霞般的贝壳,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它不再是简单的饰物,而是打开记忆深渊的钥匙,是无声控诉的证物,是横亘在兄弟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血淋淋的第七道裂痕。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海风依旧温柔,但这栋蓝色小屋里的世界,已然分崩离析,只剩下一片被泪水浸泡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