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冰冷的金属门无声滑开,顶楼私人空间的死寂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将两人吞没。与地下停车场的空旷阴冷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真空,弥漫着一股浓重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昂贵香氛、消毒水和某种精神类药物残留的诡异气味。巨大得近乎空旷的客厅,只有几件线条冷硬、价值不菲的现代家具散落,落地窗外是璀璨却遥不可及的城市夜景,光芒被厚重的防弹玻璃过滤得冰冷而疏离。
宋威龙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脚步虚浮地踏出电梯,深色风衣的下摆随着他僵硬的步伐微微晃动。他不再看张凌赫,径直走向落地窗边那张宽大的、冰冷的黑色真皮沙发,颓然跌坐进去,身体深陷,仿佛被那巨大的黑色吞噬。他仰着头,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喉结在苍白的脖颈上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发出压抑而痛苦的抽气声。他抬起一只手,死死地、近乎痉挛般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骇人的青白色。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他粗重、压抑、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喘息。
张凌赫站在电梯口,没有立刻靠近。他环视着这个奢华却毫无生气的囚笼,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和药物气味,像冰冷的触手缠绕着他的神经。这里没有家的气息,只有疗养院般的冰冷控制和被精心掩盖的疯狂余烬。他缓步走到客厅中央,停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男人身上。
“苏婉女士,”张凌赫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空间里清晰得如同冰凌碎裂,“二十多年前,被你的父亲宋振雄,以‘突发精神疾病’、‘危害公共安全’的名义,送进了那家专门处理‘麻烦’的私立疗养院。强制收治,长期电休克,‘妥善处理’。”
他平静的叙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凿进宋威龙最脆弱、最隐秘、最不堪的伤疤深处!
宋威龙捂着眼睛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压抑的喘息瞬间变成了痛苦的、破碎的呜咽,身体在宽大的沙发里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被剥了皮、暴露在冰天雪地里的野兽。
张凌赫不为所动,眼神冰冷锐利,继续用那把无形的刀,一层层剥开血淋淋的真相:
“她在那里,被当成疯子囚禁,被药物摧毁意志,被电击抹去记忆和反抗。她恨你的父亲,那个将她推入地狱的男人。而作为那个男人的儿子……”张凌赫顿了顿,目光如同探照灯,穿透宋威龙试图用双手构建的脆弱屏障,“你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也是她所有憎恨与恐惧最直接的投射对象。‘他像他父亲一样是魔鬼’……她在清醒与疯狂的边缘,一遍遍这样告诉你,对吗?”
“闭嘴!闭嘴!!!”宋威龙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炸药桶!他双眼赤红,布满骇人的血丝,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暴怒而扭曲变形!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凶兽,朝着张凌赫狂扑过来!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你懂什么?!你他妈懂什么——!!!” 嘶吼声带着血腥味,在空旷的客厅里疯狂回荡!
张凌赫没有后退半步!就在宋威龙裹挟着狂暴气息冲到他面前的瞬间,他猛地抬起手!不是格挡,不是攻击!而是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狠狠地、几乎是拍在了宋威龙布满血丝、充满毁灭欲的眼睛前!
屏幕上幽蓝的光,瞬间照亮了宋威龙那张扭曲狂暴的脸,也清晰地映出了屏幕上那份打开的、关于苏婉的加密档案!那份疗养院冰冷的诊断记录,那份关于“魔鬼”的备注,那份声纹对比报告……所有血淋淋的证据,如同最残酷的审判,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宋威龙狂扑的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死!他狂暴的嘶吼戛然而止,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抽气。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手机屏幕,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他脸上的暴怒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剥光、暴露在聚光灯下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苍白!
“看看!”张凌赫的声音冰冷如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敲在宋威龙摇摇欲坠的神经上,“看看这份病历!看看你母亲在药物和电击下写下的呓语!看看这份声纹对比!宋威龙,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你所谓的‘控制不住’是什么?!”
张凌赫猛地将手机屏幕更近地逼向宋威龙涣散的瞳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质问:
“是你被那根来自深渊的电话线操控了二十多年!是你一遍遍听着那个被折磨疯了的女人告诉你,你生来就是魔鬼!是你把这份扭曲的恨意和恐惧,变成了对我施加控制的借口和武器!”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宋威龙失魂落魄的脸:“你想掌控我?想把我变成你的所有物?宋威龙,你问问你自己!你连你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你连摆脱那根电话线的勇气都没有!你不过是你父亲冷酷无情的复制品,是你母亲疯狂诅咒的载体!你拿什么来掌控别人?拿你那点可悲的、被深渊豢养出来的暴戾和占有欲吗?!”
“啊啊啊——!!!” 宋威龙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张凌赫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灵魂最溃烂的伤口上!那层由权势、地位和暴戾构筑的坚硬外壳,在张凌赫冰冷残酷的剖析下,如同腐朽的石膏般寸寸剥落!他猛地抱住头,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击中,踉跄着向后重重跌坐回沙发里!
他蜷缩着,高大的身躯痛苦地佝偻起来,双手死死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泣,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绝望的、崩溃的悲鸣。像一个被强行撕开所有伪装、暴露出血淋淋内脏的孩子,在无边的痛苦和恐惧中彻底坍塌。
张凌赫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那个崩溃颤抖的身影。巨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宋威龙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混合着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嗡鸣。那股浓重的消毒水和药物气味,此刻仿佛更加刺鼻。
他心中的愤怒并未消失,但此刻,一种更冰冷的、近乎悲悯的寒意覆盖了它。眼前的男人,强大而脆弱,光鲜而腐朽,是施暴者,更是被诅咒者。一个被父辈的罪恶和母辈的疯狂共同铸就的、精致的悲剧容器。
张凌赫缓缓放下举着手机的手,屏幕的幽光熄灭。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注视着深渊的回响在宋威龙身上掀起毁灭性的海啸。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比任何拳头都更具杀伤力。他彻底撕碎了宋威龙赖以生存的、自欺欺人的外壳,将他最不堪、最恐惧的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他自己面前。
过了许久,久到宋威龙的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喘息。他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布满泪痕和汗水,狼狈不堪,眼神涣散而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茫然。他看向张凌赫,那眼神里没有了暴戾,没有了占有欲,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脆弱的、如同溺水者般的无助。
“……为……什么……”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张凌赫看着他,眼神依旧冰冷,却不再有之前的咄咄逼人。他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并不放松,脊背依旧挺直,如同随时准备应对反击的猎豹。
“为什么?”张凌赫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无波,“因为我不想再做你剧本里的提线木偶,宋威龙。”他直视着对方空洞痛苦的眼睛,“更不想陪你一起,沉在你父母留下的那片腐烂的泥潭里。”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锋,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记者会上的‘深情告白’,慈善晚宴的‘英雄救美’,直播间的‘掌控宣言’……你费尽心机把我绑在身边,用这种扭曲的方式,到底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和你父亲不一样?证明你不是你母亲口中的‘魔鬼’?还是……”张凌赫的眼神陡然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宋威龙混乱的灵魂,“你只是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祭品’,一个足够光鲜亮丽的‘战利品’,来向那个深渊里的声音宣告——看,我能掌控他!我不是魔鬼!我值得被爱?!”
最后那句质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宋威龙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苍白的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昂贵的黑色真皮沙发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张凌赫的话,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所有行为背后那扭曲而绝望的动机。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浮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却不知道那根浮木本身,也即将被他拖入深渊。
张凌赫看着他唇角刺目的鲜血和那副彻底被击溃的模样,心中的冰冷更甚。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冰冷的星河,遥远而疏离。
“宋威龙,”张凌赫的声音透过冰冷的玻璃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收起你那套‘追求’的把戏。我不是你的救赎,更不是你的战利品。那份资料,我会保管好。它是我自保的武器,不是勒索你的筹码。”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沙发上那个死寂的身影,语气冰冷而清晰:
“想证明你不是魔鬼?想摆脱那根电话线?”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那就先学会,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