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化妆镜倒映着张凌赫沉静的脸,腕骨处的红痕如同无声的烙印。空气中,宋威龙离开时留下的那股死寂般的寒意尚未散去,混合着木质香气的尾调,此刻却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铁锈味。那通电话,那头尖利到扭曲的女声,还有宋威龙接听后瞬间僵硬、最终化为空洞死寂的神情……像一块沉重的铅,压在张凌赫心头。
那不是简单的情绪失控。那是一种被更深层、更恐怖的东西瞬间攫住的反应。钥匙?还是锁链?张凌赫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镜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宋威龙身上那层名为“顶流”和“掌控者”的华丽外衣,似乎被那通电话撕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令人不安的、非人的底色。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加密通讯软件特有的、短促的提示音。
张凌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掏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沉凝的眉眼。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加密图标,一个陌生的、经过多重跳转的加密地址发来了一份文件传输请求。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冰冷的文件包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师兄!
张凌赫的呼吸微微屏住。他迅速点击接收,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输入复杂的多层密钥。文件开始缓慢下载。他环顾四周,休息室的门紧闭着,宋威龙那句冰冷的“待着。别动。”仿佛还在空气中回响。他走到角落,背对着门口,将手机屏幕的光亮调到最低,整个人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猎手。
文件不大,很快下载完成。解压,打开。
屏幕上跳出来的,首先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扫描件。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社会新闻版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标题触目惊心:《宋氏集团少东家宋振雄新婚妻子精神崩溃,闹市持刀伤人被强制收治》。配图是一张极其模糊的黑白现场照片,依稀可见一个披头散发、神情癫狂的年轻女人被几个男人死死按住,地上似乎有挣扎的痕迹和……一小滩深色的污迹?报道措辞隐晦,语焉不详,只提及“突发精神疾病”、“对公共安全造成威胁”,最终以“家庭内部妥善处理”和“女方将长期接受专业治疗”匆匆收尾。
张凌赫的瞳孔骤然收缩。宋振雄……宋威龙的父亲!新婚妻子?那岂不是……
他迅速点开下一份文件。这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字迹有些潦草的旧档案摘要复印件,来自一家早已注销的私立疗养院。病人姓名:苏婉(化名?)。入院时间与报纸报道日期吻合。诊断记录混乱而触目惊心:“急性精神分裂症伴严重躁狂及被害妄想”、“间歇性暴力倾向”、“情绪极不稳定,对特定刺激(提及婚姻、丈夫)反应激烈,有自残及攻击医护人员行为”……治疗记录里充斥着“强制镇静”、“约束”、“电休克疗法”等冰冷的字眼。而最让张凌赫脊背发凉的,是其中一段模糊的备注:“……病人反复提及‘孩子’、‘魔鬼’、‘他像他父亲一样是魔鬼’……对探视者(其子)表现出极端矛盾情绪,时而极度依赖哭泣,时而无端暴怒攻击……”
其子!张凌赫的手指微微发凉。那个在母亲口中“像他父亲一样是魔鬼”的孩子……除了宋威龙,还能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点开最后一份文件。这是一份近期的、来源不明的通讯记录分析报告。报告锁定了一个加密程度极高的卫星号码,其通讯基站频繁出现在宋威龙名下几处顶级安保物业附近。而该号码的呼出记录,则高度集中在宋威龙情绪出现剧烈波动的几个关键时间点之后——包括三天前记者会后的深夜,以及……就在刚才,直播后台休息室那通电话之后!
报告最后附着一份极其简短的、经过特殊算法处理的声纹对比分析结论:该卫星号码呼出端的高频声纹特征,与二十多年前苏婉入院初期的部分录音档案(仅存片段)存在高度吻合性(置信度>85%)。
轰——!
张凌赫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至头顶,四肢百骸都为之冻结!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宋威龙的母亲苏婉,二十多年前因精神崩溃被强制收治,病因很可能与宋振雄有关。她饱受精神疾病的折磨,对儿子宋威龙怀有极端矛盾、甚至扭曲的情感——依赖与憎恨交织,将他视为“魔鬼”的化身。而宋威龙……他一直被这个如同梦魇般的母亲,通过一个高度加密的卫星电话,如影随形地操控着、折磨着!那些电话,就是刺向他神经最脆弱处的毒针,轻易就能将他从高高在上的“顶流”打回那个在母亲癫狂与憎恨中挣扎的、惊恐的孩童!
他所谓的“控制不住”——那反复无常的暴戾、那近乎病态的占有欲、那偶尔流露出的挣扎与痛苦……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根看不见的、来自深渊的锁链!他施加在张凌赫身上的控制,不过是他自身被更强大力量扭曲后、一种绝望而畸形的模仿和转移!
张凌赫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消失,休息室陷入更深的昏暗。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愤怒并未消失,但此刻,一种更复杂的、冰冷的寒意攫住了他。他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个以玩弄他人为乐的冷酷猎手,而是一个被深渊吞噬、自身也在疯狂边缘挣扎的……囚徒。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冰冷讽刺的笑,从张凌赫的喉间逸出。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倒影,眼神锐利如刀锋。宋威龙想掌控他?想把他变成另一个在锁链下扭曲的傀儡?真是……天大的讽刺!
这份资料,是剧毒,也是利刃。它足以将宋威龙和他背后庞大的宋氏集团拖入万劫不复的丑闻深渊。但如何使用它?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王姐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凌赫?准备走了,车在楼下。”
张凌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底所有的波澜归于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领,腕骨的红痕被袖口遮住。拉开门,王姐担忧的脸映入眼帘。
“走吧。”张凌赫的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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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停车场空旷而阴冷,弥漫着机油和尘埃的味道。惨白的灯光从高处打下,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王姐的车停在专属车位,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张凌赫刚走出电梯口,脚步却猛地顿住。
就在他车位旁那根巨大的承重柱阴影下,静静地靠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宋威龙。
他没有坐自己的车,也没有带助理。就那样独自一人,隐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散发着寒气的雕像。他换掉了录节目的西装,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长款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部分,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外壳。他身上那股惯有的、压迫性的气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的疲惫感,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搏斗。
张凌赫的心猛地一沉。王姐也看到了,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挡在张凌赫身前半步,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宋……宋先生?”
宋威龙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穿过王姐,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直直地、毫无情绪地钉在张凌赫身上。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审视、玩味、暴怒或占有欲,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空洞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专注。仿佛张凌赫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能被他“看见”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阴影里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形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尽管那压迫感里充满了冰冷的空洞。他迈开脚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回响,一步一步,朝着张凌赫走来。
王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宋先生!您……您有什么事吗?凌赫他……”
宋威龙依旧无视她。他径直走到张凌赫面前,距离近得张凌赫能清晰地看到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木质香气下,更深层的一丝……消毒水和某种精神类药物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那股气息,让张凌赫瞬间联想到了疗养院档案里那些冰冷的字眼。
宋威龙的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张凌赫的眼睛,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痛苦地凝聚。他微微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生锈的机器试图发出声音。最终,只挤出三个嘶哑干涩、仿佛从破裂的喉咙里摩擦出来的字:
“跟……我……走。”
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被设定好的、刻入骨髓的程序指令,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非人的执拗。他的声音干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磨过金属。
王姐吓得魂飞魄散:“宋先生!这不行!凌赫他……”
“王姐。”张凌赫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打断了王姐的哀求。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宋威龙那双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他看到了那空洞深处极力凝聚的痛苦和挣扎,看到了那非人指令下摇摇欲坠的脆弱意志。
那份冰冷的资料,此刻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眼前的男人,强大而脆弱,暴戾而绝望,既是施暴者,也是受害者。一个被深渊锁链捆缚的囚徒。
“你先上车等我。”张凌赫对王姐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凌赫!”王姐急得快哭了。
“上车。”张凌赫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锁着宋威龙。
王姐看着张凌赫平静得可怕的眼神,又看了看宋威龙那副如同被抽空了灵魂般的空洞模样,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紧张地注视着外面。
空旷的停车场只剩下他们两人。惨白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如同两座沉默对峙的墓碑。
宋威龙依旧死死盯着张凌赫,那空洞的眼神里,执拗的指令似乎还在强行运转:“走……”
张凌赫没有动。他微微向前倾身,靠近宋威龙,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敲在对方紧绷的神经上:
“宋威龙,”他叫了他的全名,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刚才那通电话……是你母亲,对吗?”
宋威龙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他空洞的眼神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那强行凝聚的、非人的指令外壳,在张凌赫这句精准无比的、如同手术刀般直刺要害的问话下,轰然碎裂!
他眼中的空洞被一种极致的惊骇、难以置信和瞬间席卷而来的巨大恐慌所取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他像是被瞬间剥掉了所有坚硬的铠甲,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从未示人的脆弱和恐惧!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张凌赫的眼神充满了如同见了鬼般的震悚!
“你……你怎么……”他嘶哑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张凌赫看着他这副瞬间崩溃的样子,印证了资料里的一切。他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一丝掌控局势的凛冽。
他没有回答宋威龙的问题,只是微微侧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那部直达顶楼私人区域的专属电梯。电梯门冰冷的金属表面,映出两人此刻扭曲而惊心的倒影。
“不是要我跟你走吗?”张凌赫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冻结的湖面,眼神却锐利如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主动,“那就一起上去聊聊。”
他率先迈步,走向那部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电梯。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宋威龙僵立在原地,看着张凌赫走向电梯的背影,那挺直的脊背在惨白灯光下如同出鞘的利剑。巨大的恐慌和被彻底看穿的震骇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暴怒、挣扎,还有一种被猎物反客为主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几秒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最终,在张凌赫按下电梯上行键、金属门无声滑开的瞬间,宋威龙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迈开了僵硬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地下停车场惨白的光线和王姐惊恐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狭小密闭的金属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冰冷的镜面墙壁映出他们沉默对峙的身影。
张凌赫没有看宋威龙,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他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那份关于深渊的资料,此刻如同灼热的烙印,紧贴着他的掌心。
电梯无声上行,狭小空间里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宋威龙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混乱的凶光。他死死地盯着张凌赫平静的侧脸,那眼神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又像是在绝望地寻找一个能让他抓住的、不至于彻底坠落的支点。
金属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低微嗡鸣,和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交织碰撞,如同困兽濒死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