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冰冷而刺鼻,混合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病痛与绝望的沉闷感。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张凌赫靠坐在重症监护区外冰冷的长椅上,左手打着厚重的石膏,被悬吊在胸前,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出迟钝而顽固的痛楚。
时间失去了刻度。王姐焦灼地在他面前踱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她的手机几乎没离开过耳边,压低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和疲惫,反复对着电话那头说着“封锁消息”、“不惜一切代价”、“联系最好的专家”……
“……对,肾内科权威!急性肾衰竭!病因?还在查!初步判断是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导致急性肾损伤!必须快!宋先生那边……”王姐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哭腔,“……他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急性肾衰竭。长期精神类药物。
这几个冰冷的医学名词,像沉重的铅块,砸在张凌赫的心口。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重症监护区那道厚重的、隔绝生死的玻璃门。门内,仪器屏幕幽绿和猩红的光芒无声闪烁,勾勒出病床上那个被各种管线缠绕的、模糊的身影轮廓。
宋威龙。
那个在顶楼公寓里狂暴如凶兽、崩溃如幼兽、最终被他一句“到此为止”彻底遗弃在深渊边缘的男人。此刻,他躺在那里,安静得可怕,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灵魂和力量的空壳。只有连接在他身上的仪器,用冰冷的数据线条,证明着这具躯壳内部正进行着一场关乎存亡的惨烈搏斗。
张凌赫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石膏冰冷的触感传来。左臂的剧痛时刻提醒着那个夜晚的疯狂与毁灭。他以为自己离开时,心中只有冰冷的决绝和被解脱的麻木。可当王姐带着哭腔的电话在凌晨将他惊醒,当“宋威龙”、“急性肾衰竭”、“病危”这几个词如同冰锥扎进耳朵时,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踉跄着被王姐拖上车的。一路上,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飞掠,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带。顶楼那破碎的落地窗、满地的玻璃碎片、宋威龙蜷缩在黑暗中绝望嘶吼的画面,与此刻病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剪影,在脑海中疯狂交叠。
他恨宋威龙吗?恨。恨他的强取豪夺,恨他的扭曲控制,恨他带来的屈辱和伤痛。
可看到那个躺在病床上、被各种仪器包围、生死未卜的身影时,另一种更复杂、更冰冷的情绪翻涌上来——那是一种看到强大存在轰然倒塌的震撼,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悚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拒绝深究的、被那深渊回响所触动的悲凉。
他不是魔鬼。
他只是被锁链拖拽着,一同坠入了深渊。
“凌赫……”王姐终于挂断了一个电话,疲惫不堪地坐到他身边,声音沙哑,“专家团队在路上了。宋老先生那边……也知道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情况很不好。急性肾衰合并电解质严重紊乱,还有不明原因的持续低血压……医生说,再晚送来几个小时,可能就……”
王姐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张凌赫沉默着。目光依旧锁在玻璃门内那个模糊的身影上。仪器屏幕上,代表心率的绿色线条在某个数值区间微弱地起伏着,像风中残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一群穿着白大褂、神色凝重的人匆匆走来,为首的是几位头发花白、气场沉稳的专家,后面跟着神情紧绷的助理和护士。王姐立刻像抓到救命稻草般迎了上去。
专家团队低声交谈着,快速查看了门口电子屏上的实时数据,为首的老教授眉头紧锁,对着王姐和随后赶来的医院负责人快速交代了几句。厚重的玻璃门无声滑开,专家们鱼贯而入。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病床前晃动,低声的讨论被门完全阻隔。那种无形的、关乎生死的压力,透过冰冷的玻璃,沉沉地压在外面每一个人的心头。
张凌赫依旧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石膏包裹的手臂沉重而冰冷。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顶楼那夜的疯狂,而是更早之前——颁奖礼后台,宋威龙撞翻他酒杯时,嘴角那抹玩味的、掌控一切的笑意;记者会上,他投下那颗毁灭性炸弹时,眼中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还有在洗手间那个监控死角里,他撕开他衬衫扣子后,笨拙地给他披上外套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痛苦的挣扎……
那些画面交织着,最终定格在病床上那个模糊的、被仪器包围的剪影上。
时间在焦虑和死寂中缓慢爬行。
终于,厚重的玻璃门再次滑开。为首的专家教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还算镇定。王姐和医院负责人立刻围了上去。
张凌赫也缓缓站起身。
“情况暂时稳住了。”老教授的声音带着权威的沉稳,却也透着不容忽视的凝重,“急性肾损伤程度很重,万幸送医还算及时,没有发展到不可逆的阶段。已经进行了紧急血液净化,电解质紊乱正在纠正。但低血压的原因比较复杂,除了肾衰本身的打击,我们高度怀疑与他长期、大量服用的精神类药物有关,具体成分和剂量还需要详细的血药浓度分析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肃:“他身体底子被药物侵蚀得很厉害,这次是集中爆发。接下来24-48小时非常关键,要看肾脏功能恢复的情况,以及能否有效控制住那些药物对心血管系统的持续抑制。我们会密切监测,随时调整方案。”
“谢谢!谢谢教授!”王姐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连连鞠躬。
专家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团队匆匆离开,显然是去制定更详细的治疗方案。
王姐长舒一口气,仿佛虚脱般靠在墙上。医院负责人也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在这时,一名护士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对王姐说:“病人刚才短暂清醒了一下,意识很模糊,但好像……一直在念着什么。”
王姐立刻紧张起来:“念什么?”
护士犹豫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站在一旁的张凌赫,低声道:“听不清,很含糊……好像是……‘别走’……还有……‘手’?”
王姐愣住了,随即看向张凌赫,眼神复杂难言。
张凌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左臂的石膏突然变得无比沉重。顶楼那夜,他摔门离开时,宋威龙那绝望的嘶吼和伸出的、试图抓住什么的手……瞬间无比清晰地涌上脑海。
护士看向张凌赫,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这位先生……病人刚才短暂清醒时,眼睛好像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您……要不要进去看看?他现在情况暂时稳定,意识可能还会偶尔清醒,时间很短。”
王姐也看向张凌赫,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她知道顶楼发生了什么,知道张凌赫手臂的伤从何而来,更知道那句冰冷的“到此为止”。可眼下……
张凌赫沉默着。石膏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又松开。他看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里面仪器光芒闪烁,那个模糊的身影安静地躺在那里。护士的话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冰冷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别走”……“手”……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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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重症监护室内的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仪器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映照着病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各种管线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宋威龙的身上、手臂上,连接着那些发出规律低鸣的机器。他闭着眼,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紧蹙着,嘴唇干裂苍白,呼吸微弱而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细微的、不祥的杂音。曾经迫人的气场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被病痛彻底击垮后的脆弱,浓重得几乎化为实质。
张凌赫站在病床边,石膏包裹的手臂垂在身侧。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更加浓烈,混合着一种生命流逝般的微弱气息。他看着宋威龙,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脱形的轮廓,看着他手背上密布的针孔和青紫的淤痕。
一种冰冷的陌生感笼罩着他。这真的是那个在闪光灯下光芒万丈、在顶楼公寓里狂暴如雷的宋威龙吗?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双紧闭的眼睛,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像蒙着一层浓重的灰翳。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将视线投向床边的人影。目光在张凌赫脸上茫然地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辨认一个极其遥远而模糊的影像。
张凌赫屏住了呼吸。
宋威龙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瓣摩擦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别……走……”
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祈求。他的目光依旧涣散,却固执地、艰难地试图锁定张凌赫的方向。
张凌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顶楼那夜,他摔门离开时,身后那声绝望的嘶吼仿佛又在耳边炸响!他看着宋威龙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苍白、无力,指尖却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徒劳无功。
护士的话在脑海中回响:“……他好像……一直在念着什么……‘别走’……还有……‘手’……”
宋威龙的视线似乎更加努力地想要聚焦,涣散的瞳孔里挣扎着一点微弱的光,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挤出来:
“……手……疼……吗……”
张凌赫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听到了什么?
宋威龙在问他……手……疼吗?
问他……被他亲手砸断的……手……疼吗?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尖锐的、无法言喻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张凌赫心中冰冷的堤坝!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气息奄奄、意识模糊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挣扎的光,看着他干裂嘴唇上因费力说话而渗出的血丝……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冰冷决绝,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更猛烈的东西狠狠撞击!
他不是魔鬼!他只是一个被深渊锁链拖拽了二十年、早已伤痕累累、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最终被反噬得奄奄一息的……可怜虫!
宋威龙的目光终于艰难地、短暂地聚焦在张凌赫打着石膏的左臂上。那涣散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厚重的白色石膏,随即,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孩童般的巨大恐慌和痛苦,瞬间淹没了他眼中那点微光!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身体在病床上极其微弱地挣动了一下,被身上的管线紧紧束缚住。
“……对……不起……” 更破碎、更微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绝望,从干裂的唇间艰难挤出。泪水顺着他灰败的脸颊无声滑落,洇湿了洁白的枕套。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凌赫的心上!
他看着宋威龙眼中那汹涌的、无法作伪的痛苦和恐惧,看着他为自己造成的伤害而流下的眼泪……那句冰冷的“到此为止”,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无力。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和宋威龙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呜咽。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眼睛缓缓闭上,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在下眼睑上,留下两道湿痕。呼吸再次变得微弱而艰难,只有紧蹙的眉头和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证明着他并未完全沉入黑暗,只是被巨大的痛苦和药力再次拖回了混沌的深渊。
张凌赫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原地。石膏包裹的左臂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无声流泪、陷入半昏迷的男人,看着他苍白脆弱得如同易碎琉璃的模样。
心中那堵由愤怒、屈辱和冰冷决绝筑成的高墙,在这一刻,终于被这无声的眼泪和那三个破碎的“对不起”,狠狠凿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
冰冷的恨意并未消失,却与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猛烈地冲撞着——那是对命运残酷的无力感,是对眼前这个强大又脆弱、可恨又可怜的男人的悲悯,是一种被深渊回响所震撼的……无法言说的触动。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猎手。
他只是一个需要爬出深渊的……囚徒。
张凌赫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小步。靠近病床,靠近那个被病痛和悔恨吞噬的身影。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动作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最终,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试探,覆盖在宋威龙那只没有打点滴、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掌心传来对方皮肤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战栗。
病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紧蹙的眉头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那压抑的抽泣也微弱了下去。虽然依旧闭着眼,但身体那种濒临崩溃般的紧绷感,似乎奇异地缓和了一点点。
张凌赫没有抽回手。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右手覆盖在宋威龙冰冷的手背上。石膏下的左臂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过往的伤痕。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带,无声地移动着。
死寂的重症监护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微弱交错的呼吸。
他看着宋威龙沉睡(或者说昏迷)中依旧带着泪痕的侧脸,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叹息,又如同一个迟来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承诺,清晰地落在冰冷的空气里:
“……我等你……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