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阁里满是旧书的油墨味儿,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地板上洒得斑斑驳驳。
柳栖梧果然在靠窗的矮几那儿找到了《南华经》,刚要把书抽出来,却瞥见对面座位上坐着的人——正是方才在廊下碰见的那个青衫少年,陆徜。
他跪坐在蒲团上,面前铺着张宣纸,手里攥着支狼毫,正低头抄书。阳光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眼睫上,投了片浅浅的影子,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轻得像春蚕啃叶子。
柳栖梧放轻脚步,在他斜对面坐下,悄悄把《南华经》搁在案几上。她没急着翻书,先从袖子里摸出昨天没看完的《茶经》,指尖刚碰到书页,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托着个青瓷灯盏。
陆徜“这儿光线太暗,伤眼睛。”
少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简,还带着点不太明显的沙哑。
柳栖梧抬头,正好撞进他清亮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窗棂的影子,干净得跟雨后的天似的。
陆徜目光落在她头发上:“柳姑娘,你发间的银钗反光,晃到我的纸了。”
柳栖梧这才发现,自己头上那支凤尾银钗正把阳光折射到他宣纸上,在“逍遥游”三个字旁边投了道细碎的光斑。她慌忙抬手去拔钗子,一着急,头发散了大半,青丝顺着肩头滑下来,扫过脸颊时有点痒。
柳栖梧“我……我去换支木簪。”脸颊烧得慌,抱着《茶经》就想站起来。
陆徜“不用。”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大了点,“我挪个位置就行。”
说着他就要起身,可不知怎么,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手捂着胸口,肩膀都在轻轻抖。柳栖梧看见他耳尖红得有点奇怪,像是憋了气似的,便停下了脚步。
柳栖梧“你没事吧?是不是着凉了?”
陆徜“老毛病了,不碍事。”
陆徜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拿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盏喝了口,眼神往别的地方飘。
陆徜“姑娘接着看书吧。”
柳栖梧重新坐下,可哪儿还有心思看《茶经》。她偷偷瞄着陆徜,见他重新拿起笔,握笔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了白,但抄出来的字依旧清劲,笔锋里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柳栖梧起身去书架找注解,回来时却看见案几上多了杯刚沏的菊花茶。茶汤清亮,飘着两朵半开的菊花,杯底沉着两颗冰糖,正慢慢化着——这正是她平时爱喝的样子,不浓不淡,甜得刚好。
柳栖梧“这是……”
陆徜“方才见姑娘看《茶经》时,在‘菊茶’那页停了好一会儿。”他头也没抬,继续抄书,耳根却红了,“是润文馆茶博士刚沏的,我喝着觉得淡,姑娘要是不嫌弃……”
柳栖梧“不嫌弃,一点都不嫌弃!”
柳栖梧赶紧端起茶盏,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柳栖梧“多谢陆公子。”
陆徜“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的字迹却忽然有点发飘。柳栖梧抿了口茶,甜味顺着喉咙漫开,眼角余光瞥见他抄的正是《南华经》,书页上还写着几行小字注解,那语气竟和父亲医案里的批注有点像。
柳栖梧“陆公子也喜欢《南华经》?”她没忍住,开口问道。
陆徜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只是偶尔有几分心得。姑娘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我……我愿意帮忙。”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穿过云层,在他眼底洒下细碎的金光。柳栖梧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经阁里的油墨香里,好像混进了点说不清楚的清甜——就像手里这杯刚沏好的菊花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