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古堡”的喧嚣早已被呼啸的冻原寒风撕碎,抛在身后无尽的黑暗里。那辆由黑骏马拉动的沉重马车,如同载着不祥的棺椁,碾过厚厚的积雪,最终驶入了“暗影法庭”真正的核心——一座被称为“枫丹庭”的庞大岛屿水域。
风拂过湖泊外围无边松叶林的尖梢,只余细微连绵的窸窣碎响,愈发衬出无垠的沉默。马车就是滑入这片水域外围幽绿静寂里的唯一声响,四蹄轻击青石小径,蹄声在庞大松影覆盖下近乎消融,唯余车辕木头的呻吟叩击着密林中那根紧绷的暗弦。
林翳渐疏,豁然开朗,迷蒙无垠的白雾便匍匐在眼前了。这水泊如遗世巨镜,水汽漫卷缠绵,暖色的星火点点流移其上——是三三两两扁舟,静默得如同水梦本身散逸的魂魄,悄悄载着不知名的心思于岛屿间往来。那些岛屿沉浮于雾海深水,浓雾的褶皱内偶尔显露出一角灰石墙垛或尖耸的塔楼黑影,中世纪城镇的轮廓就在缥缈流动的迷雾里若隐若现,仿佛沉睡了千年也未醒透。
马车辗过水面凝结的气息前行,雾水浸润车厢木板,一股冰凉沁入骨髓。雾霭忽而撕裂,庞大桥影陡然横压眼帘,巨硕石拱飞渡深暗水域,桥下空洞深不见底。桥身两侧分立许多石像般的守卫,斗篷垂掩面庞。
桥的尽头,一座岛屿如玄铁巨兽浮出水面。马车终于碾着最后一声湿漉漉的响动停下,面前耸峙着真正的入口:两扇黑铁铸就的拱形巨门直抵雾中高天。门上浮雕,晦暗里只辨得出长剑斜指天平的一角,仿佛无声宣读着血色裁决的古老纹章。
车夫无声无息,座如雕像,未闻号令只闻沉滞铰链在深渊里锈蚀的呻吟——门缝正缓缓扩开,流出苍冷的青铜色微光和一股古老石墓独有的气息。
沉默的黑衣守卫如同石像般伫立在每一个岔路口,面具下的眼睛空洞无光,只有在那维莱特的马车经过时,才会微微转动,流露出一种刻入骨髓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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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欧斯利在药物的强制镇静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下昏沉了一路。当他被粗暴地拖下马车,冰冷的、带着浓重地下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时,他才一个激灵,强行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欢迎来到‘枫丹庭’,灰狼。”押解他的守卫之一,守卫的声音如同带着一丝嘲弄,“‘暗影法庭’的心脏,也是你未来的……家。”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个词,换来莱欧斯利一个凶狠的、无声的瞪视。
家?这里看起来可比拍卖场的铁笼更像坟墓。
莱欧斯利被粗暴地推搡着,穿过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厚重石门,进入了一座黑色堡垒的内部。内部的景象更加压抑。空间异常高大空旷,却毫无生气。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远的穹顶,柱身上缠绕着冰冷的铁链和早已风干的荆棘藤蔓。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描绘着古老战争、献祭仪式和抽象审判场景的挂毯,色彩阴郁,人物面容扭曲,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邪异感。地面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色石板,光脚踩上去,寒气直透骨髓。光线主要来源于墙壁上嵌入的、燃烧着同样幽蓝色火焰的水晶壁灯,以及穹顶垂下的一些巨大烛台,烛火是冰冷的白色,摇曳着,将行走其间的人影拉长成鬼魅般的形状。
这里几乎没有“人”的声音。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铁链偶尔的碰撞声,以及远处传来的、不知是刑讯还是锻造武器的沉闷敲击声,如同这座堡垒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偶尔能看到穿着统一黑色制服、佩戴着不同等级徽记的人影匆匆走过,他们步履无声,眼神空洞或锐利,彼此间极少交流,即使交谈,声音也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草丛中的嘶嘶低语。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绝对的秩序感,冰冷、森严、不容置疑,却也……死气沉沉。如同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运转着,却早已失去了灵魂的润滑油,只剩下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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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欧斯利被带到堡垒深处一个专门用于安置新“资产”的区域。这里更像一个冰冷的仓库,一排排由粗铁栏隔开的狭小隔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血腥的混合气味。他被剥去那件粗糙的灰外袍,推进一个隔间,冰冷的石床,一张薄毯,一个上厕所用的石桶,就是全部。隔间的铁栏上铭刻着复杂的符文,闪烁着微弱的禁锢能量。守卫丢给他一小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包和一碗漂浮着可疑油花的清水。
“吃。睡。别惹事。”守卫冷漠地丢下话,锁上铁栏,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莱欧斯利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牙齿的疼痛和口腔的血腥味还在提醒着他拍卖会后通道里的屈辱。他环顾着这比拍卖场铁笼更令人绝望的囚牢,感受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冰冷压迫和死寂,一股强烈的、想要撕碎一切的暴戾在胸腔中翻涌。但身体的疲惫和药物的残余效力让他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显得奢侈。他抓起那块硬面包,用尽力气狠狠咬下,仿佛在啃噬仇人的骨头,眼中冰蓝色的火焰在幽暗的光线下灼灼燃烧。这里不是家,是地狱更深的一层。而那个将他投入此地的男人……
就在这时,堡垒深处似乎传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沉闷的鼓点?还有……隐约的、古典的乐声?与这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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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莱欧斯利才明白那声响的来源。
他被带离了那处冰冷的隔间区,被迫套上了一身漆黑礼服。侍女沉默地将一件缀着墨黑狼毛的华贵披风系于他肩头,仿佛在过度包装一颗桀骜却注定要沾染鲜血的宝石。
莱欧斯利会以一个新晋成员的身份参与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经过层层守卫的盘查,穿过更加深邃复杂的通道。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沉郁的腐朽气息似乎被一种刻意营造的、更加浓烈馥郁的香气所覆盖——昂贵的熏香、陈年美酒、烤肉的油脂、以及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如同腐败鲜花的气息。冰冷的死寂也被一种压抑的、刻意维持的喧闹所取代:觥筹交错的清脆碰撞、刻意压低的笑语交谈、还有那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的、扭曲而华丽的宫廷乐声。
他们最终抵达了一扇巨大无比、雕刻着无数狰狞恶魔与痛苦人像的青铜大门前。大门此刻敞开着,门内倾泻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和更加喧嚣的音浪。
门后,是“枫丹庭”的“盛宴厅”。
莱欧斯利被眼前的景象短暂地震慑了。
这是一个庞大到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地下宫殿。穹顶高得不可思议,上面绘制着繁复到令人眼花的星空图景,只是那星辰并非银白,而是诡异的幽蓝和暗紫色,仿佛在预示着某种扭曲的命运。无数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每一盏都由成百上千颗泪滴状的水晶组成,燃烧着炽烈的白色冷焰,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却又冰冷得不带一丝暖意。墙壁不再是粗糙的黑石,而是覆盖着深紫色的天鹅绒帷幔,上面用银线绣满了荆棘、锁链和抽象的眼睛图案。巨大的落地镜镶嵌在墙壁各处,镜面扭曲,将人影映照得光怪陆离。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舞池,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面倒映着上方璀璨却冰冷的光源。此刻舞池中空无一人,只有乐队在角落的乐台上演奏着那扭曲华丽的乐章。围绕着舞池,摆放着数十张铺着雪白桌布、点缀着幽蓝色水晶和黑色荆棘的长桌。桌面上堆积如山:烤得金黄焦脆、流淌着油脂的整只乳猪和羔羊;堆积如宝石般的各色水果;在冰雕天鹅中保持鲜活的深海鱼生;还有无数雕刻成骷髅、蝙蝠、荆棘玫瑰等诡异形状的精美甜点。水晶酒杯里盛满了如鲜血般殷红的葡萄酒、如熔金般闪耀的蜜酒、以及散发着危险荧光的奇异饮品。侍者们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戴着惨白的面具,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宾客之间,动作精准而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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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阵阵刺耳的小号声,盛宴开始了…
宾客们多是“暗影法庭”的重要成员与依附于它的权贵们。当然,宾客中有不乏像莱欧斯利一样作为新人的青年少女。男人们大多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礼服,佩戴着象征不同等级、功勋或组织的徽章——有滴血的匕首、缠绕的毒蛇、破碎的天平、紧闭的眼眸等等。女人们则穿着暴露而奢华的晚礼服,深紫、墨绿、猩红,如同夜色中绽放的毒花,珠宝在冷光下闪烁着令人心寒的光芒。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材质各异,从简单的黑色半脸面具到覆盖全脸、镶嵌着宝石、雕刻着兽首或鬼面的华丽艺术品。面具遮住了他们的表情,只留下精心描绘的嘴唇和一双双在面具孔洞后闪烁着各种情绪的眼睛——贪婪、傲慢、算计、疲惫、以及一种深藏于华丽表象下的……空洞。
这是一场盛宴,一场为“暗影法庭”的二把手,代号“静水”的那维莱特大人,成功领导组织吞并了盘踞在枫丹地下多年的宿敌——“潮声议会”——而举行的盛大庆功宴。吞并行动,代号“水神的裁决”,象征着他们在“水神”芙卡洛斯(组织内部对最高精神领袖的象征性称谓)的意志指引下,“暗影法庭”的秩序铁拳再次粉碎了混乱的异端。
莱欧斯利站到到大厅边缘一根巨大的石柱旁。在阴影里,那份格格不入的野性和囚徒气息,在周围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不少宾客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带着审视玩物的好奇、轻蔑的嘲弄,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冰蓝色的竖瞳如同敏锐的探针,穿透那些华丽的面具和虚伪的寒暄,捕捉着这个庞大组织华丽表皮下的真实脉动。
他看到了那些端坐在主位长桌旁的老者。他们穿着最为繁复庄重的礼服,面具古老而沉重,似是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他们很少动桌上的食物,只是偶尔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一口。他们的眼神浑浊,透过面具的孔洞望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漠然和对时间的厌倦。他们是“长老会”的成员,代表着“暗影法庭”最古老、最顽固的传统。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如同这座堡垒墙壁上那些干涸发黑的古老印记,是历史的化石,是规则的化身。他们低声交谈,声音如枯叶摩擦,谈论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对吞并后利益分配的精确计算,对“潮声议会”残余势力清剿效率的不满,以及对维持“古老法度”必要性的反复重申。莱欧斯利在他们身上嗅不到一丝鲜活的气息,只有陈腐的灰尘味和权力的冰冷腥气。
他看到了那些围绕在长老们身边、笑容谄媚、眼神却闪烁不定的中年骨干。他们是各部门的执事、行动队的指挥官。他们高声颂扬着那维莱特大人的英明神武,赞美着“水神”芙卡洛斯,那个只存在于众人敬畏话语中的虚幻符号的指引,吹嘘着此次行动如何彰显了法庭的威严。他们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玩偶,在既定的轨道上拼命表演,渴望晋升高位从而飞黄腾达。
他还看到了那些年轻的、如同初生牛犊般的新锐精英。他们站在稍远的地方,眼神锐利,带着初尝权力与血腥的兴奋和对未来的野心。他们崇拜地望着主位,望着那个尚未出现的、如传奇般的身影——那维莱特。他们低声议论着行动中惊险的刺杀、精妙的布局,热血沸腾。然而,当元老会某位成员用沙哑的声音开始冗长地背诵一条关于“行动后七十二小时内必须提交不少于三万字任务报告,并加盖任意七位长老印章”的古老条例时,莱欧斯利清晰地看到,其中一个年轻杀手面具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不耐烦。这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表情,却像一根针,刺破了盛宴华丽的表象。
这就是“暗影法庭”?一个外表华丽、内里却充斥着无尽繁文缛节、等级森严到令人窒息、古老传统如同铁锈般侵蚀着活力的庞然大物?它像一棵根系早已深入腐朽泥沼的巨树,表面枝繁叶茂,开满了由鲜血和黄金浇灌的恶之花,内里的脉络却早已被僵化的规则和既得利益者的贪婪所堵塞,失去了向上生长的真正活力。所谓的“水神的裁决”,不过是这架庞大机器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一次成功碾压。而“水神”芙卡洛斯,更像是一个被高高供奉在神龛上空洞的符号,她的“意志”早已被元老会曲解为维护自身权威的工具。
就在莱欧斯利冷眼旁观着这场盛大而腐朽的闹剧时,大厅内所有的喧嚣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骤然安静下来。连那扭曲的乐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大厅那扇巨大的青铜门。
门扉无声地滑开。
他来了。
那维莱特。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墨蓝色的礼服,但细节处更显尊贵与威严。银线刺绣的图案更加繁复,如同流动的冰河。领口别着一枚由幽蓝晶石和暗银打造的、象征二把手身份的、水滴天平纹样的“静水徽章”。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乱,蓝紫色的眼眸如同两片亘古不化的寒冰,平静地扫过全场。他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踏在绝对的寂静之上,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固。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随着他的到来弥漫开来,那是力量与权柄最直接的体现。
“恭迎那维莱特大人!‘水神’荣光永耀!”整齐划一、如同排练过千百次的颂唱声在大厅中轰然响起,震得穹顶上垂挂的夜光水晶不断摇曳。
那维莱特微微颔首,右手附左胸前,算是回应。他径直走向主位长桌最中央的位置,那里为他预留的座椅比其他元老的更加高大宽阔,椅背雕刻着沉静的水龙与柔和的海露花。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面向整个大厅。
“诸位。”他的声音响起,清冷、平稳,如同冰泉流淌过光滑的石面,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潮声议会’的覆灭,是‘暗影法庭’秩序对混乱的又一次胜利,是‘水神’芙卡洛斯意志的彰显。”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目光扫过长老会成员,扫过那些骨干,扫过年轻的杀手们,也……极其短暂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掠过角落石柱旁如同阴影般站立的莱欧斯利。
“胜利,值得庆贺,”那维莱特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但秩序的重建与维护,才是永恒的话题。任何破坏法庭规则、挑战‘水神’权威的异端,无论其藏匿于何处,终将迎来‘静水’的裁决。”
他的话语简短有力,没有多余的煽情,只有冰冷的宣告。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在宴会厅的角落,莱欧斯利那冰蓝的眼瞳窥视着繁华下的腐败。他无声地观察着那维莱特如同绝对平静的双眸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木倦?不是质疑,不是反抗,而是一种对这套重复了无数遍、早已成为空洞仪式的陈词滥调,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漠然。
他那端庄优雅的身姿就像一台最精密的机器,完美地执行着预设的程序,却早已失去了对程序意义的感知。
长老会的首席,一位面具上镶嵌着巨大黑曜石的老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用沙哑的嗓音开始代表元老会发表冗长的祝词。内容无非是赞美那维莱特的功绩(虽然语气更像是对下属完成本职工作的例行嘉许),重申古老法度的神圣不可侵犯,尤其强调了对新吞并区域必须严格按照“第七版资源分配及人员管理古卷”执行。最后再次将一切荣耀归于虚无缥缈的“水神”芙卡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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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正式开始。乐队重新奏响了那扭曲华丽的乐章。宾客们纷纷落座,侍者们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偶般开始穿梭服务。交谈声、碰杯声、刀叉切割食物的声音再次响起,汇集成一片虚伪而压抑的喧嚣。
莱欧斯利被遗忘了,如同角落里的一件无用的装饰品。″这样也好。"他想着。在隔离区内关了三天,每日同铁栅栏与土墙做伴既不利于他日后的生存,也妨碍他观察这古老且神秘的组织。
作为一个新人,他现在需要足够的信息适应现在的环境。不引人注目的行动对于当下的他便是最好。
但当看着长桌上那些丰盛到近乎浪费的食物,无限的饥饿感如豺狼般撕咬着他的意识,他饥肠辘辘,口腔里却只有铁锈般的血腥味。可长桌上的食物仅限那些有权势的高层资格享用。所以,作为新人的莱欧斯利选择在角落用红茶充饥,并将自己灌了个水饱。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端着一盘精致的、雕刻成带刺玫瑰形状的甜点,从那维莱特的主位长桌走向另一侧。在经过莱欧斯利附近时,不知是因为地面过于光滑,还是被某个宾客无意绊了一下,侍者一个踉跄!
“啊!”一声急切的惊呼。
那盘昂贵的甜点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朝着石柱旁的莱欧斯利砸来!
莱欧斯利护着手中刚刚续好的红茶,一个轻巧转身,便迅速地侧到一旁。
“啪嚓!”
精致的甜点没有砸中他,却狠狠地摔碎在他脚边的黑色石板上。乳白色的奶油和猩红的果酱四溅开来,还是不幸地沾污了他略显粗糙的墨色裤角,几片破碎的糖霜“玫瑰”花瓣滚落在地,沾染了阴影。
一瞬间,附近几张桌子的交谈声停了下来。几道目光投射过来,带着惊愕、看好戏的戏谑。
那名侍者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莱欧斯利站直身体,低头看着脚边的一片狼藉,又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投来视线的面具。一阵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真是麻烦。"他默默想着,并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真想一脚踩死那个蠢货侍者,然后……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潮,穿透喧嚣,落在了他的身上。
莱欧斯利猛地抬头,对上了主位上那维莱特的眼睛。
那维莱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酒杯,正静静地看着这边。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秀美的蓝紫色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喜怒。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绝对掌控的气场,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没有看那个跪地颤抖的侍者,也没有看地上的狼藉,他的目光,只锁在莱欧斯利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在突发状况下的反应。
莱欧斯利胸膛剧烈起伏,冰蓝色的竖瞳毫不退缩地与那维莱特对视。无声的对抗在冰冷的空气中激烈碰撞。
几秒钟似窒息般个虚无的神祇,维持着一套正在从内部缓慢朽蚀的规则。
力量?秩序?多么可笑!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确保这腐朽的机器能继续发出刺耳的嗡鸣,直到彻底崩坏的那一天。
莱欧斯利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上污渍的裤角,一块较大的糖霜“玫瑰”碎片躺在污渍中,花瓣的边缘依旧锋利。
他不动声色地,用穿着粗糙皮鞋的脚,极其缓慢地、用力地碾了上去。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无人听见的碎裂声。
如同某种东西,在这片被阴影和华丽包裹的腐朽核心深处,悄然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盛宴还在继续。虚伪的欢笑,空洞的颂扬,繁冗的礼仪,权力的交易……一切都在冰冷的光源下,在扭曲的乐声中,在“水神”芙卡洛斯那虚无的注视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噩梦。
莱欧斯利抬起头,冰蓝色的竖瞳在阴影中闪烁着幽光,不再仅仅是愤怒的火焰,更添了一丝寒冷的、如同孤狼在绝境中谋划生路的决绝。他望向主座上那个如同玉雕般完美的身影——他的买家,这座腐朽堡垒最强大的支柱,或者……撬动这块腐朽铁幕的唯一支点?
那维莱特似乎感应到了这束不同寻常的目光,蓝紫色的眼眸再次扫来。
这一次,莱欧斯利没有移开视线。他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挑衅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如孩童般天真的、却带着锋利野性的冷笑。
无声的宣言,在腐朽盛宴的喧嚣之下,悄然传递。
年轻的兵器,已感知到执刃者手腕上那无形的、名为“规则”的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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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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