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一分
雨,是“暗影法庭”这座庞大而古老杀手组织里最廉价的清洗剂。它冲刷着训练场硬地上经年累月渗入石缝的陈年污垢——汗水、血水,甚至某些更难以言说的东西留下的暗色斑驳,却洗不去弥漫在空气中那股铁锈与湿冷尘土混合的、沉甸甸的腐败气息。冰冷的雨丝如细密的钢针,穿透黄昏灰暗的暮色,斜斜扎进地面,溅起细小泥泞的水花。风裹挟着水汽,在空旷的训练场上低嚎,卷过那些冰冷器械投下的扭曲阴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不甘亡魂的悲泣。
莱欧斯利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滑地踩在湿透的泥地上。十三岁的身体单薄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纸,沉重的训练服吸饱了雨水和汗水,沉甸甸地贴着他每一寸紧绷的肌肤,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尖锐的疼痛,那是高强度格斗训练留下的馈赠——肋骨可能裂了,他冷静地判断着,但这在“暗影法庭”的训练营里,连“轻伤”都算不上。他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贴着墙根,试图避开前方那群正互相搀扶着、高声抱怨咒骂着走向宿舍楼的少年男女。
他们毫不担心在训练场上受多重的伤,因为在训练场里有个不成文的特殊规定。在晚上十点整回到宿舍里并完成全部训练的人,就会有护士秘密来帮助医治伤口。这样在一定程度上保证部分新人的存活率。
当然,这份特权仅属于那些被烙上“贵重”印记的少数人。其余蝼蚁,唯有依附巴结,方能乞得一丝残羹。
他们是与他同一批进入训练营的“新人”,却普遍比他大上两三岁,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体已初具青年的轮廓,带着一种因过早接触黑暗而扭曲的、充满攻击性的力量感。他们形成了一个紧密又排外的小圈子,而他这个拍卖场带出的、如同牲口一般的年幼孩子,自然成了他们天然的排斥对象。不仅仅因为他是“买”来的,更因为他的存在本身——那对似狼的冰瞳,就隐隐戳破了他们用张狂和粗鄙勉强维持的某种虚假安全感。
“嘿,看那‘小狼崽’!”一个粗嘎的男声刻意拔高,在雨声中格外刺耳,是那个外号叫"疤脸"的,下巴上有一道狰狞的新伤,据说是上周格斗课违规使用铁指套留下的"勋章"。他故意停下脚步,用湿透的靴子狠狠跺起一片泥水,溅向莱欧斯利的方向。泥点落在莱欧斯利沾满泥浆的裤腿上,混入原有的污渍,毫不起眼。
莱欧斯利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微微侧身,让溅射的角度偏离自己更多一些,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不能回应,任何一点情绪波动,无论是愤怒还是恐惧,在这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面前,都只会招致更疯狂的撕咬。他早已学会把所有的情绪,像藏匿最致命的武器一样,深深压进骨髓深处。沉默和绝对的冷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微薄的生存屏障。
宿舍楼那扇厚重的铁门在眼前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隐约传来的哄笑和暖黄的光线。最后进去的一个少年,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被留在冰冷雨幕中的莱欧斯利,只是反手用力一推,铁门撞击门框的巨响,像是一记冷酷的判决。
———
现在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六分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彻底包裹,顺着发梢流进脖颈,激得他一个寒颤。他停在原地,看着门缝下透出的那一线微弱光亮,像看着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徒劳的拍打。他只是在冷雨中站了几秒,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面颊。然后,他默默地转过身,像一头被狼群驱逐的幼兽,悄无声息地投入更深的、被雨幕笼罩的黑暗。
目标很明确——训练场北侧那个废弃的旧工具仓库。那是他几天前在一次“地形熟悉”训练中偶然发现的、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位置偏僻,远离宿舍区和主要的巡逻路线,门口堆满了锈蚀报废的训练器械残骸,半扇木门早已腐朽变形,歪斜地敞开着,像个沉默的、黑洞洞的伤口。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霉味,混合着陈年机油、朽木和尘埃的气息。光线昏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屋顶几处破洞漏下几缕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破烂轮廓:断裂的木桩、缠满蛛网的破旧沙袋、锈迹斑斑的铁架……空气比外面更冷,是一种带着地下深处阴寒的湿冷,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接钻进骨头缝里。
莱欧斯利没有立刻寻找栖身之所。他像一只闯入陌生领地的孤狼,全身的感官在瞬间提升到极致。他无声地贴着冰冷的墙壁移动,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耳朵捕捉着仓库内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滴答的水声、老鼠在角落窸窣爬行的声音、风穿过破洞的呜咽。锐利的目光在昏暗中快速扫视,确认着每一个阴影的形状,排除着任何可能潜藏的危险。墙角一个扭曲的、类似人形的阴影让他心脏骤然一缩,屏住呼吸,直到看清那只是一件被遗弃的、塞满稻草的破烂训练人偶,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才走到仓库最深处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这里堆着一些散开的、相对干净的干草垛,头顶的破洞也少一些。他动作麻利地将几捆干草铺开,形成一个简陋的“床铺”,然后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一坐下,身体积累的疲惫和疼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袭来。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痛哼,蜷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试图锁住体内那点可怜的热量。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持续不断地刺入。他微微颤抖着,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雨点密集地敲打着仓库腐朽的屋顶和外面的泥地,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噼啪声。远处隐约传来训练营巡逻守卫沉闷的脚步声,规律而刻板,如同某种巨大的、无情的机械在运转。他闭上眼,拍卖场那令人作呕的喧嚣、刺眼的聚光灯、台下贪婪扭曲的面孔……还有,那个将他从那个深渊带走的男人。
那维莱特。
代号“静水”。暗影法庭的二把手,一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冰冷重量和绝对权威的存在。拍卖场上,光线昏暗。当那双深邃得如同寒潭、毫无波澜的蓝紫色眼眸落在他身上时,莱欧斯利感觉自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被带进“暗影法庭”后,除了上一次两周前的庆功宴,他甚至没能再见到那维莱特一面。只有冰冷的指令,将他直接丢进了这炼狱般的训练营。仿佛他只是一件被随手买下、随即又遗忘在角落的物件。那个如神使般容貌的人,将他从一种绝望带入了另一种更冰冷、更残酷的绝望。他漠然地给了他一个身份,然后,将他彻底抛入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之中。
一丝极细微的、自嘲的弧度在莱欧斯利冰冷的嘴角勾起,很快又消失无踪。指望什么?指望高高在上的“静水”大人,会记得自己拍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藏品”?指望他会在意一个新人的死活?在这座以规则为铁律、以冷酷为勋章的组织里,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是加速死亡的毒药。
他必须靠自己。像过去在泥泞里挣扎求生时一样。他需要更谨慎地观察,更缜密地计算,更狠厉地抓住每一个微小的机会。训练营的规则手册他早已倒背如流,每一个教官的习惯,每一个对手的弱点,都在他脑中悄然建立着档案。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在暴力的洪流中拼命汲取着生存的技能。每一次挨打,他都默默记下对方发力的方式;每一次被刁难,他都分析着其中可利用的漏洞。隐忍不是懦弱,而是为了在某个关键节点,发出足以致命的一击。活下去,变强,然后……才有资格去思考其他。
莱特斯利静静地倚靠在草堆中复盘着白天发生的事。这几日教官们的交流日渐增多,好像似有什么百年难遇的大事将要降临在这个荒芜的训练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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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晚上九点五十七分
就在他沉溺于冰冷思绪和身体痛苦的拉锯中时,仓库腐朽的木门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不是风吹的…那声音非常短促,带着一种刻意的控制感,瞬间刺破了雨声的屏障。
莱欧斯利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所有的疼痛和寒冷在求生本能面前被强行压下。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死死钉向声音来源——那扇半开的破门处。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靴筒内侧,那里藏着一块他偷偷磨尖的训练用铁片,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传来,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底气。
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外面灰蒙蒙的微光,轮廓有些模糊。那人似乎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适应仓库内更加深沉的黑暗,也像是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莱欧斯利屏住呼吸,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握着铁片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是谁?巡逻守卫发现了这里?不可能,这里是废弃区。是那群排挤他的新人想继续找麻烦?还是……某个训练营里负责“清理”不合格者的“清道夫”?
* "清道夫":暗庭法庭新人训练营所属守卫的一种,他们熟读组织内各项条例。当新人违反训练营的条例时,"清道夫"发现后有权对新人做"清理"处理。如果新人违反条例时,可用财物或者是展示长老会任意势力的徽章向"清道夫"买命。
人影动了,小心地避开门口堆积的杂物,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稳定,却又透着一丝与这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温和感。随着距离的拉近,莱欧斯利看清了来人的装束——并非训练营的深蓝色劲装,也不是巡逻守卫的铁灰色制服。
那是一件黑色雨衣,黑衣下露出剪裁合体的、浆洗得异常洁净的白色护士制服裙。裙摆下是深蓝色的长袜和一双同样干净得有些过分的平底护士鞋。这抹突兀的白色,在仓库污浊昏暗的背景里,像一道刺目的光,让莱欧斯利紧绷的神经更加错愕。
——是个护士。
来人手里,右手举着散发莹莹光晕的老式油灯,左手还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檀木盒。那木盒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在这冰冷的空间里形成一小团朦胧的白雾。
“谁?”莱欧斯利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冰冷。他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但身体的重心已经调整,随时可以暴起。
“别紧张,先生。”一个温柔而清晰的女声响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像一股暖流试图融化坚冰。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声和仓库的寂静,清晰地传到莱欧斯利的耳中。
人影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借着屋顶破洞漏下的一点微光与她手里提着的泛着暖光的油灯,莱欧斯利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庞,圆润柔和,看起来甚至不比训练营里那些大他几岁的“新人”年长多少。一头柔顺的淡蓝粉头发被整齐地束在护士帽下,几缕发丝俏皮地垂在额前。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一种极其少见的、剔透的玫红色,此刻正温和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看着他。她的神态举止间,有一种近乎纯然的宁静,与“暗影法庭”这个充斥着铁锈和血腥的名字格格不入。
莱欧斯利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在沉渊,任何表象都可能是致命的伪装。一个如此年轻美丽的护士,不去温暖的宿舍照顾那些"贵族",却出现在这个冰冷的废弃仓库?太过诡异。
“我是希格雯,”她似乎并不在意莱欧斯利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敌意,依旧用那种平稳温和的语调自我介绍,“在组织的医疗部工作,编号S-0330。”
她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地将手里的檀木盒放在了莱欧斯利面前一块相对平整的铁箱残骸上。希格雯将油灯放在个低矮的架子上,然后缓缓打开隐约冒着白汽的木盒——那里面是一个朴素的白瓷汤碗,碗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某种植物根茎清甜和肉类醇香的温暖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淡了仓库里的霉味和寒意。
“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又淋了雨,”希格雯的目光扫过他湿透、沾满泥污的训练服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玫红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真切的忧虑,“喝点热的吧,暖暖身子。这种天气,最容易生病了。”
一碗热汤。在冰冷绝望的雨夜,在一个被驱逐者蜷缩的废弃角落。
莱欧斯利没有动。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碗散发着诱人热气和香气的汤上停留一秒。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希格雯白色护士制服裙的前襟上——靠近心脏的位置。
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徽章的材质在昏暗中难以分辨,但它的形状和图案,莱欧斯利死也不会认错。
深色的底衬上,是几道简洁而流畅的银色线条,它们巧妙地勾勒出一个水滴天平的形态,落在天秤盘的水滴又在边缘处凝结成一种近乎冰晶的锐利感。整个图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动态——仿佛天平中的两滴水珠即将滴落,却在瞬间被神秘的力量凝固、悬停,从而使天秤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感。两个水滴的中心,是一点极其微小的、深邃的紫色,如同沉静水潭的最深处,蕴含着无声的威严和掌控力。
“静水”徽记…
那维莱特的标志。代表着他在沉渊组织内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身份。它是命令,是权威,是生杀予夺的象征。每一个暗影法庭的成员,都以能佩戴代表自己所属派系或效忠对象的徽记为荣,而“静水”徽记,无疑是其中最令人敬畏的存在之一。
莱欧斯利在之前的两周时间里,在宿舍见过的每一个护士胸前都会佩戴不同的胸徽。虎头,骷髅,羊角等稀罕纹样莱欧斯利已看过无数。他还总结出模样酷似"法槌"的胸徽出现次数最多,而佩戴"法槌"的那位护士行为颇为跋扈,在莱欧斯利刚进训练营第一天晚上…那位"法槌"护士给他带来极大的震撼…
他自认见过所有的徽章,除了"静水"徽章…
如此神秘低调的徽章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医疗部小护士的身上?而且,是如此靠近心脏的位置?这绝不是普通的持有或借用!
* 跟据《暗影法庭服饰妆容条例》·微章·第十条:暗影法庭中,一切组织内的普通成员应将所属组织的徽章正确佩戴在右胸前;一切组织内的核心成员应将所属组织的徽章正确佩戴在胸前中心处。
*跟据《暗影法庭服饰妆容条例》·微章·第十六条:未入暗影法庭任何组织的成员与团体,非特殊情况下不得以任何形式持有任意组织的徽章。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警惕在莱欧斯利心中剧烈碰撞。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这碗汤……绝非偶然!它和这个突然出现的、佩戴着“静水”徽记的护士希格雯,一定与那个男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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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晚上十点零三分
暗影法庭最高塔上——沫芒宫("静水"势力最中心)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沦于无边雨幕中的整个训练营区域,灯火在雨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像沉在冰冷海底的磷火。冰冷的雨水在厚重的玻璃上蜿蜒流淌,扭曲了外面的景象。
那维莱特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身形优雅挺拔如孤峭的寒峰,一身剪裁没有任何多余褶皱的深黑色立领制服,在边角处用银白的暗纹编织几簇月光般温和的海露花。雪白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似玉的颈后。他的白手套附在修长的双手,撑在镶有蓝宝石的黑手杖上,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敲击着手杖顶那颗硕大的海蓝水晶,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
他面前的玻璃,清晰地映照出房间内的景象。巨大且有从多书架与书籍的办公室,布置简洁到近乎严苛。一张沉重的黑檀木办公桌,一把线条流畅且繁复的椅子,墙壁上装饰更是精美,但只有一幅巨大的、以精密线条勾勒出的“暗影法庭”组织架构图在这墙壁上占领着三分之二的位置。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卷和冷冽松木香混合的气息,冰冷,沉寂,华贵。
而在他玻璃的倒影中,办公室角落那片未被壁灯完全照亮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如同石雕般静静伫立。那人穿着与阴影同色的衣袍,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只有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监视感弥漫开来。那是长老会派来的“锤影”(长老会的首席长老——代号"法槌"势力的普通成员)职责就是确保这位手握重权的“静水”大人,时刻处于规则的枷锁之内,永不越界。
*"锤影"——暗影法庭内监视者的统一称号,长老会安排在暗处的"眼睛"
但是此刻的"锤影"似乎没有以往的耐性,不断点地发出短促声音的皮鞋,彰显着此刻它主人内心的焦虑与急切。
训练营仓库的位置,清晰地标记在那幅巨大的架构图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维莱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冰冷的玻璃、厚重的雨幕和建筑的阻隔,精准地落在那片被遗忘的废墟上。指尖敲击窗棂的节奏,微不可察地快了那么一丝。
“护士队安全到达训练营了吗?”那维莱特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如同深潭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清晰地回荡在冰冷空旷的室内。这问话突兀,却又理所当然,仿佛只是询问一件待处理公务的状态。
角落中,那焦急的阴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片刻的死寂后,一道如同砂砾摩擦般干涩的声音从阴影中飘出:“二十三名应条例选出的组织护士,于今夜九点五十分安全到达训练营入口处。”
"锤影"的报告冰冷,简洁,符合一个监视者的身份。
那维莱特没有回头,他沉默地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在雨中愈发模糊的仓库方向。蓝紫色的眼眸深处,如同冻结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光亮。
希格雯……已经到了。
让希格雯去,不仅医疗部护士的身份是她天然的掩护,而且身为美露莘一族的特殊能力也是那维莱特看中她的众多因素之一。
*美露莘一族拥有天真可爱的外表,同时独特的视觉能够轻易发现人类看不到的细节。例如血迹或是他人的气息。
她是他在这座冰冷的权力高塔中,唯一能真正称之为“心腹”的存在。她的忠诚如同磐石,她的能力足够让她在长老会无处不在的视线下,完成一些看似不可能的“小事”。
即便如此,这依旧是一次冒险,一次对他恪守多年的、冰冷规则边界的触碰。
雨点击打在窗上,那维莱不经回忆起上次他游离在规则边界处的事件——培养美露莘一族。他那时聪明地钻了这片规则丛林的空子。
所以……长老会必然不允许"静水"势力再有任何壮大的可能。
现在长老会的"锤影"就在身后,像一条无形的毒蛇,随时准备在那维莱特露出任何破绽时给予致命一击。他们不会关心一个非认定栽培对象的死活,但他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以质疑、削弱甚至扳倒“静水”权力的机会。
指尖敲击权杖的动作停止了。那维莱特搭在手杖的手,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缓缓收拢成拳,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他那万年冰封般的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
现在时间:晚上十点零六分
仓库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水敲打屋顶的单调声响和那碗热汤袅袅升起的白色蒸汽,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仓库内,两人对峙了近十分钟…
莱欧斯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从希格雯胸前那枚小小的"静水"徽记,缓缓移到了她的脸上。那张年轻的、带着温和关切的脸庞,此刻在他眼中却蒙上了一层难以穿透的迷雾。警惕感非但没有因为对方护士的身份和温柔的语气而消散,反而因为那枚徽章的存在而飙升到了顶点。
“为什么?”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给我这个?”他的视线扫过那碗依旧冒着热气的汤,眼神里没有丝毫感激,只有深深的探究和不信任。阴影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每一份"馈赠"背后,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残酷的价格。更何况,这馈赠还带着“静水”的烙印。
…难道,这个护士是像宿舍那条不成文的特殊规定一般吗?他现在正被"静水"关注着?
希格雯玫红色的眼眸静静地回视着他,那双剔透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莱欧斯利此刻狼狈却充满戒备的样子。面对少年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质问,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是那种近乎纯然的平静,仿佛莱欧斯利的反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因为你需要,莱欧斯利先生。”她的回答简洁得令人意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医疗部的职责是确保组织成员的健康状态,尤其是在恶劣环境下。你浑身湿透,体温过低,大致为33.6℃。你的左胸第三根助骨偏上有一处轻微骨裂。这碗汤里有驱寒暖身的草药,还有补充体力的肉糜和加快恢复骨裂的药材。喝了它,能让你少受点罪。”她的话语逻辑清晰,理由充分,完全契合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疗部成员的身份。
她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仓库外依旧滂沱的雨幕:“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你明天早上八点可以去看训练营入口新增的一则条例。我奉新增条例规定进入训练营工作,路过这里,看到门开着,就进来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助。恰好看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