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德森教官悠闲自得的神情猛地顿住了。
他脸上的戏谑和随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浓烈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与敬意,如同信徒仰望神祇的光辉。但这光芒之下,更深的地方,却沉淀着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惋惜,如同陈年的伤疤,在阳光下隐隐作痛。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弯空气。他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这片荒地的确只有他们两人。然后,他朝莱欧斯利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靠近点儿,小狼崽。"
莱欧斯利依言靠近。
教官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复之前的粗犷随意,反而透出一种近乎肃穆的沙哑:“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就跟个刚长齐奶牙的狼崽子似的,横冲直撞、什么都敢咬……居然把心思动到了那位大人的头上……”亨德森眯着眼,目光像是穿透了莱欧斯利,望向更深、更远的地方,那里只有黑墙隔开的遥远天空。
“你运气算好,撞上的是我。老子是伊黎耶林区出来的……不是在长老会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枫丹庭人……”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深刻的嘲弄,“小狼崽子,今天但凡换个枫丹庭根儿上的教官站你跟前,给你念叨静水大人。啧啧,你估计这辈子都得被长老会那些老棺材瓤子灌的迷魂汤洗脑洗到找不着北。甚至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炎热的空气吸进鼻腔却带着一股森冷。目光重新聚焦在莱欧斯利年轻而绷紧的脸上,眼底深处翻腾着莱欧斯利从未见过的幽暗情绪,那是一个古老伤疤被剥开的沉痛。
“静水大人……那维莱特……”
亨德森教官的眼神飘向远处训练营高耸的、隔绝视线的围墙,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石砖,望向更久远的过去。
“小时候……在伊黎耶那些破落的路口酒馆里,总能碰上几个灌饱了劣酒、舌头都捋不直的老酒鬼。”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模糊感,“他们醉醺醺地吹牛打屁,嘴里吐出来的话真真假假,但有些事……翻来覆去总有人提。约莫是……五百多年前吧?记不清了,太久远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那些破碎的传说。
“他们说,那维莱特大人,也就是‘静水’大人,是受水神芙卡洛斯亲自邀请,才来到暗影法庭的。那位大人……嘿,那可是当时组织里真正的王牌!最强的凶器!他杀人?那真叫一个干净利落,无声无息,连点水花都看不见。在人群里的目标就没了。而且……”亨德森教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赞叹,“人长得那叫一个……啧,年轻漂亮,用那些老酒鬼的话说,跟画里走出来的神使似的。偏偏性子还很好,温柔又善良,办事公正,从不摆架子。”
“所以啊,”教官的语气变得复杂,“年纪轻轻的,就被水神大人看中,受邀加入了长老会,直接坐上了第二把交椅。在位期间,那是真真正正地做事啊!尽心尽力服务民生,制定的规章条例,跟长老会里那些花里胡哨、屁用没有的玩意儿完全不同。那维莱特大人的规矩,是真正有效、有效率的好制度。他是水神亲封的最高审判官,手里握着象征公正的天平,主持着组织的光明前途和公平正义!那时候……多少人爱戴他啊……”
亨德森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脸上浮现一种深刻的苦涩,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命运本身。“爱戴?呵,岂止是爱戴,小子,他简直就是这片水域的信仰。在水神消散之后,多少人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指望……但,小狼崽,你记住老子这句话——”他猛地盯住莱欧斯利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刀锋,“当你觉得生活顺得像抹了油,畅快得想飞上天的时候……最他娘的要当心!那是老天爷最爱开的玩笑!”
“老天爷是公平的,是残忍的……当你十分开心的时间,在前方必然会有一个坑让你栽跟头。”
亨德森教官地忽然抬起头,望向天空。不知何时,几团浓重的、边缘泛着铁灰色的乌云正从远方天际线悄然汇聚,缓慢而沉重地朝着训练营上空压来,遮住了部分刺目的阳光,投下不祥的阴影。荒地上的光线瞬间黯淡了几分。
“记得我小时候,”亨德森教官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目光追随着那些翻滚的乌云,“最喜欢缠着佩戴着‘神之眼’的老家伙们讲故事。″
*神之眼(本文设定):神之眼是一类有着通过宝石形态的媒介引导分为风、岩、火、雷、草、水、冰七种元素之力。神之眼是极其珍贵的自然之物,它可以它的使持有者永保青春貌美、永不衰老死亡。当持有者意外离世后神之眼会失去光芒,但可以被重新激活。
*神之眼持有者(本文设定):在暗影法庭中长老会控制整个神之眼资源。各席长老及各势力核心成员能获得并佩带使用神之眼,普通成员新人要通过‘深渊选拨′且为此次选拨冠军后才有资格获得并佩带使用神之眼。
“他们活得久,见识多,肚子里装的都是组织里那些鲜为人知的传奇秘闻,比酒馆里的老酒鬼讲的刺激多了!但是……”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异常凝重,“他们对一件事,几乎是众口一词地闭口不谈——三百年前那场诡异的大雨…”
天上乌云滚滚,亨德森教官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说着:
“老子那时候也跟你一样,胆大包天,好奇心能害死猫!嘿,还真让我用一瓶上好的烈酒,撬开了其中一个老酒鬼……哦不,是拥有神之眼的老前辈的嘴。”亨德森教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禁忌。
“他说……那是一场毫无征兆、如同天罚般突然降临的大雨!黑压压的乌云像是从地狱里涌出来的,瞬间就笼罩了这片水域……然后,那雨就他妈没日没夜地下!一连下了近六个月!”
“庄稼?全被冲没了!土地泡得稀烂!人?淹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不计其数!暗影法庭这地方,水上陆地连着岛屿,按理说鱼该不少吧?嘿,邪了门了!连条鱼毛都捞不着!大雨封了组织内外连通外界的路,外面的物资无论如何也进不去,里面的人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人们都饿疯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似乎都浸透了那个时代的血腥与疯狂,“那维莱特大人……就在这场大雨来临之前,像水蒸发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长老会对他的去向,闭口不提,讳莫如深!”
“当时一部分人,被恐惧逼疯了,开始胡言乱语,说是传说中的庇佑这片水泊水龙王被触怒了,降下天罚……长老会那帮老狐狸,嘿,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他们下令,让每户人家至少献出一个孩子,准备……烧死!献祭给水龙王,祈求平息怒火,安定民生…”
“结果呢?”亨德森教官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献祭那天,仪式搞得很隆重,柴堆都架好了,火把也就位了……嘿!你猜怎么着?那被选中的孩子,人没事,屁事没有!更邪门的是,雨……它停了,它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停了!”他用力挥了下手,仿佛要驱散那荒诞的记忆,“而且,雨停之后,那才叫一个神奇!庄稼苗啊,鱼啊,像是凭空变出来似的。随便撒把种子到泥地里,蹭蹭地长!随便往水里撒张网,捞上来的鱼能把船压沉!那食物,简直是赶着趟儿地往人嘴里送…”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重新变得低沉而压抑:
“然后……就在这一切诡异平息之后不久,那位大审判官,那维莱特大人……他又像当初消失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回来了。重新坐在他那高高的审判席上,处理着组织里的大小事务,仿佛那场持续半年的恐怖大雨和随之而来的疯狂献祭从未发生过。只是……”亨德森教官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带着一种洞察的冰冷,“从那场三百年前的大雨一直到现在……这位‘静水’大人,他就真的像一潭死水一样,静得可怕。再也没有波澜,再也没有温度。他手下掌管的‘静水’势力,就听说除了几个美露莘种族的小姑娘忠心耿耿地跟着他,再没吸纳过任何其他人了。″
“组织里的任何人,还从来没有能踏进他那片‘静水’分毫的。”
———
就在这时,天空的乌云彻底汇聚成形,浓黑如墨,沉沉地压在训练营上空。一道惨白的闪电无声地撕裂了昏暗的天幕,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惊雷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在云层深处滚滚碾过。
“轰隆——!”
雷声未落,豆大的雨点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又急又密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这雨来得如此凶猛、如此突兀,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疯狂地冲刷着大地,仿佛要将这酷暑的燥热连同地面上的一切污秽都彻底洗刷干净。雨点砸在干燥滚烫的土地上,激起一片片细小的白色水汽,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鞭炮在炸裂。
亨德森教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惊得浑身一震,仿佛从那段沉重的回忆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猛地看向莱欧斯利,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
就在刚才讲述的瞬间,在那雷光划破天际的刹那,他死死盯着莱欧斯利那双在昏暗天光下依旧锐利冰蓝的眼眸,一个尘封已久的、几乎被他遗忘的画面如同闪电般劈进了他的脑海!
“不……”
亨德森教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莱欧斯利一样,细细地、近乎审视地打量着他,目光最终死死锁在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上,任由雨水砸到他的身上。
“……不对……等等!老子……老子年轻时,因为生计和组织调配,去枫丹庭当过一段时间的督查官……”
他的语速变得急促,仿佛要抓住那稍纵即逝的记忆碎片:
“有一次……是奉命去清理、销毁一批组织里积压的老物件。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烂玩意儿。”他有些急促地说着,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不断流下,“我们在清理一堆标记着‘静水’势力送来的、等待处理的杂物时……无意间看见……在一个美露莘小姑娘送来的旧木盒最底层,存着一张巴掌大的小画像…”
“画儿保养得极好,边角都磨得光滑了,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反复摩挲、珍惜藏了几百年的宝贝。画里的人……”
亨德森眯起眼,似乎在努力回忆那画中人模糊的线条轮廓:“……是个男人,很英俊,但那种英俊带着刺,像…对,像一头孤傲的狼!很强大!眼神尤其……锐利、冰冷,像高原上冻了几万年的冰川…″
“…那眼睛的颜色,小子,跟你这双眸子……一模一样……是双冰蓝色的竖瞳!”
回忆带来的寒意似乎比冰冷的雨水更刺骨,亨德森教官猛地打了个寒颤,脸上后怕的神情更加明显。
“看到那画像没多久……就有几个美露莘小姑娘,专门找到我们几个负责清理‘静水’势力物品的人……塞给我们一笔钱。说是……那位大人给我们的‘打赏’。”他苦笑一声,雨水顺着他的苦笑流进嘴里,“这在组织上层很常见,用来上下打点,维持良好关系。可关键是……那次给我们的钱,比负责清理其他长老势力物品的人拿到的,高出好几倍!我们几个当时就明白了……那笔钱里,恐怕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封口费……天价的封口费!”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复杂地看着莱欧斯利。
“外面的人羡慕得要死,都以为我们几个走了大运,攀上了‘静水’这根高枝。可我们心里清楚……以那位大人一贯的行事作风,他绝不会和任何人有私下的交情!更不会用这种方式‘打赏’!过了几天……果然不出老子所料,‘静水’大人亲自发话了,说给我们几个谋了些‘清闲体面’的好差事……嘿,那是个逐客令。老子当时年轻,也确实想离开枫丹庭那个鬼地方出去闯闯,就借着这个机会,去干了十几年的运输使兼巡逻队队长,跑遍了组织内外的犄角旮旯。”
亨德森教官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异常清晰,他盯着莱欧斯利,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小子,老子后来在整理那些积压了几百年的、快发霉的暗影法庭秘史档案时……我看到过一条几乎被虫蛀光的记录。那上面说……在组织漫长而黑暗的历史上,只有一个男人……拥有过和你一样的、如同极地寒冰般的冰蓝色眼睛!”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暴雨如同天河倒泻,疯狂地冲刷着世间的一切,水汽弥漫,能见度急剧下降。这雨势,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像极了传说中三百年前那场意图埋葬一切秘密的倾盆大雨…
亨德森教官猛地从回忆和震惊中彻底惊醒。他脸上所有的复杂情绪瞬间褪去,重新覆盖上莱欧斯利熟悉的、属于铁血教官的严厉与肃杀。雨水将他浑身浇透,迷彩短袖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
“够了!”他厉声喝道,声音在暴雨中如同炸雷,盖过了雨水的喧嚣,“有些事!就该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小狼崽!你他妈听明白没有?!”
他猛地一指格斗场的方向,咆哮道:
“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滚回格斗场里去!这天杀的雨是想要淹死这里吗?!″
“快滚!”
莱欧斯利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和狂暴的雨势惊得一怔,但他反应极快,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身,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他朝着格斗场的方向疾奔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亨德森教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自己古铜色的脸庞和结实的身体,薄荷的气息早已被雨水冲散。他望着莱欧斯利消失的方向,目光复杂难辨,仿佛穿透了雨幕和时光,看到了某些更深、更沉重的东西。大雨倾盆,冲刷着训练营的高墙、贫瘠的荒地,也冲刷着刚刚吐露的、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古老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