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淑慧的暂住,像一颗温润的鹅卵石投入2801公寓这潭深水,激起的涟漪无声却深刻地改变了水流的质地。马嘉祺那间堪比样板房的冰冷空间,开始弥漫起淡淡的药香、食物的烟火气,以及一种属于“家”的、难以言喻的温暖噪音——锅碗瓢盆的轻碰,丁淑慧温和的说话声,电视里播放的养生节目。
马嘉祺对此没有明确表态。他只是让钟点工阿姨每日多准备一份清淡营养的餐食,并默许了客厅角落多出来的那张方便丁淑慧活动的舒适单人沙发。但丁程鑫敏锐地察觉到不同。马嘉祺下班回来的时间似乎比往常稍早了一些,尽管他依旧径直走向书房,但偶尔会在经过客厅时,脚步不易察觉地放缓半秒,目光掠过母亲安静看书或看电视的身影。
这天傍晚,丁程鑫刚帮母亲按摩完有些水肿的腿,过了一会,就闻到厨房飘来一阵异常诱人的香气。他诧异地走过去,只见丁淑慧系着一条明显不合身的崭新围裙(显然是钟点工阿姨的),正站在灶台前,动作有些缓慢却异常认真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丁程鑫妈!
丁程鑫您怎么下厨了?医生说要静养!
丁淑慧回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气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躺久了骨头都僵了。活动活动,做点简单的。小马先生帮了我们这么多,总吃外面的也不好。我看冰箱里有新鲜的菜,就熬了点小米粥,炒了两个清淡小菜。”
她指的是灶台上冒着热气的清炒山药和西蓝花虾仁,还有旁边砂锅里咕嘟着的小米粥。色泽清爽,香气扑鼻,带着家常菜特有的熨帖感。
丁程鑫可是您的身体…
丁程鑫还是不放心。
“没事,妈心里有数。”丁淑慧拍拍他的手,“去叫小马先生吃饭吧?我看他书房灯亮着。”
丁程鑫有些迟疑。马嘉祺的晚餐通常是钟点工做好放在保温箱里,他什么时候吃、在哪里吃,全凭工作安排,从未有过“叫吃饭”的先例。但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和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丁程鑫还是硬着头皮走向书房。
他轻轻敲了敲门
丁程鑫马总?
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没有回应。
丁程鑫提高了一点声音
丁程鑫马总?晚饭…做好了。您要不要…趁热吃点?
键盘声停了。几秒后,门被拉开。马嘉祺站在门口,眉头微蹙,显然被打断了工作,脸上带着惯有的冷峻和不耐。但当他目光越过丁程鑫,看到客厅餐桌上那几碟明显不同于钟点工风格的家常菜,以及桌边丁淑慧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时,那丝不耐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抹不易察觉的怔忡。
丁程鑫是我妈妈做的,很清淡,您尝尝?
丁程鑫连忙补充。
马嘉祺没说话,目光在餐桌和丁淑慧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出乎丁程鑫意料地,他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餐桌,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丁程鑫和丁淑慧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随即是欣喜。丁程鑫连忙去盛粥。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马嘉祺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依旧,但丁程鑫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明显比平时快,那盘清炒山药几乎被他一个人吃掉了大半碗。丁淑慧只是小口喝着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看着两个年轻人安静地进食。
当马嘉祺放下筷子时,面前的粥碗和菜碟都空了。
丁程鑫马总…还要添点吗?
马嘉祺不用
马嘉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流畅
马嘉祺很好吃。谢谢您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份真诚的谢意,丁程鑫和丁淑慧都感受到了。
“你喜欢就好。”丁淑慧笑得眼睛弯弯,“下次再给您做。”
马嘉祺微微颔首,没说什么,起身走向书房。但在关门前,他脚步顿了一下,留下一句
马嘉祺丁助理,吃完来书房一趟。‘磐石’有动静了。
温馨的气氛瞬间被拉回紧绷的现实。丁程鑫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磐石系统!赵天宇的反扑开始了!
温馨的气氛瞬间被拉回紧绷的现实。丁程鑫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磐石系统!赵天宇的反扑开始了!
——————————
书房里,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数据流像湍急的河流般涌动,代表着“磐石”系统的核心节点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几个分屏上,技术团队负责人的头像亮着,声音焦急地汇报:
“马总!攻击强度远超预期!第三、第七节点防火墙告急!”
“对方用了新型的分布式洪流攻击,夹杂着伪装数据包,我们的过滤系统识别率在下降!”
“备用带宽快被挤爆了!这样下去节点会过载崩溃!”
马嘉祺站在屏幕前,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他快速下达指令
马嘉祺启动应急预案B!收缩第三、第七节点防御圈,优先保障核心逻辑区!过滤组,集中算力分析伪装数据包特征!带宽组,立刻启用CDN节点分流!
指令清晰果断,但屏幕上代表攻击强度的红色区域仍在不断扩大,如同蔓延的毒火。技术团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力不从心。
丁程鑫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马嘉祺紧绷的侧脸。他不懂那些深奥的技术细节,只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帮不上忙,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屏幕上某个监控分屏——那是“磐石”系统内部一个核心模块的运行状态监控,曲线图剧烈波动,如同垂死挣扎的心电图。
丁程鑫像…像我妈手术前那次大出血!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丁程鑫的脑海,他脱口而出
丁程鑫身体内部压力太大,某个地方承受不住先崩了,然后连锁反应!
他声音不大,但在紧张的书房里异常清晰。
正在焦头烂额下达指令的马嘉祺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他
马嘉祺你说什么?
丁程鑫被看得一激灵,连忙指着那个剧烈波动的监控屏
丁程鑫我…我是说,那个模块的状态…很像我妈手术前大出血时的生命体征!血压心率都飙得很高,然后突然一个点崩了,其他地方跟着崩溃!是不是…是不是系统内部有什么地方承受的攻击压力不均衡,导致某个关键子模块先过载了?然后…然后引发了连锁反应?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通讯频道里技术团队的声音都停顿了。
马嘉祺死死盯着丁程鑫指着的那个监控屏,又迅速扫过其他几个核心模块的状态图。几秒钟后,他眼中猛地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马嘉祺数据流分析组!立刻调取Z-7子模块过去五分钟的所有压力数据和交互日志!快!
马嘉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兴奋
马嘉祺其他人,目标锁定!攻击源很可能在集中火力攻击Z-7区域,试图制造单点崩溃引发雪崩!立刻调整防御重心,优先加固Z-7及其关联模块!释放其周边非关键模块压力!
指令如同惊雷!技术团队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
“找到了!” 数据流分析组很快传来激动的声音,“马总!您判断完全正确!超过70%的洪流攻击和伪装数据包都在集中冲击Z-7区域!它的交互日志显示关联的K-9、L-3模块已经处于过载边缘!我们正在重新分配负载!”
屏幕上,随着防御策略的调整,代表攻击强度的红色区域开始停止蔓延,甚至有了一丝收缩的迹象!代表核心模块状态的曲线波动也趋于平缓!
“干得漂亮!” 技术团队频道里传来压抑不住的欢呼。
马嘉祺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他靠在控制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一旁因为紧张而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惊人的丁程鑫,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有惊讶,有赞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马嘉祺你……
马嘉祺…观察得很准
简单的肯定,却让丁程鑫的心脏像被重重敲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成就感瞬间涌遍全身。他…他居然真的帮上忙了!用他完全不懂技术的方式!
丁程鑫是…是运气好…
丁程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马嘉祺在战场上,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马嘉祺的目光重新投向逐渐恢复稳定的屏幕,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马嘉祺危机暂时解除,但对方不会罢休。保持警惕。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丁淑慧说想喝点新鲜鱼汤。丁程鑫见母亲精神不错,便决定去附近的精品超市采购。出门前,他特意检查了手机加密通讯软件是否正常,并按照马嘉祺的吩咐,告知了行程。
超市里人不多。丁程鑫推着购物车,仔细挑选着适合病人吃的鳜鱼。就在他弯腰查看冰柜里的鱼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冷藏柜的金属反光面上,映出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身影。那人似乎也在挑选东西,但丁程鑫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扫过自己。
一种久违的、属于送外卖时躲避刁钻客户和保安的本能警觉瞬间苏醒。丁程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推着车慢慢走向生鲜区的另一个角落,同时借着货架的遮挡,快速用手机拍下了那个可疑男人的模糊背影,通过加密通道发给了马嘉祺的安保主管,并附上定位。
「疑似跟踪。超市生鲜区。」
信息发出后,丁程鑫没有慌张。他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挑选蔬菜水果,但始终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那个鸭舌帽男人的动向。对方果然也跟了过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丁程鑫推着车走向收银台。在经过一个堆满促销饮料的临时堆头时,他假装被旁边顾客的购物车蹭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不小心”将堆头最上面几箱饮料碰了下来!
“哗啦!” 几箱饮料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也瞬间堵塞了狭窄的通道。
混乱中,丁程鑫连忙道歉,蹲下去帮忙捡拾。那个鸭舌帽男人被突然的变故和围观的人群阻挡,一时无法靠近,显得有些焦躁。就在他试图绕过人群时,两个穿着超市工作服(但气质明显不同)的男人快步走了过去,一左一右看似礼貌实则强硬地“搀扶”住了他。
“先生,不好意思,这边通道堵塞,请您从这边走。” 其中一人说道,不动声色地将鸭舌帽男人带离了丁程鑫的视线范围。
丁程鑫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快速结账离开。
回到公寓,丁程鑫刚把东西放进厨房,马嘉祺就从书房走了出来,脸色有些沉。
马嘉祺安保部的人控制住他了。
马嘉祺是赵天宇养的专业盯梢的,目标是你妈妈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正安静看书的丁淑慧,眼神冰冷
马嘉祺他想制造意外
丁程鑫的心猛地一沉,后怕的感觉再次袭来。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发现,或者反应慢一点…
马嘉祺你处理得很好。
马嘉祺的目光落在丁程鑫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肯定
马嘉祺冷静,机警。
丁程鑫看着马嘉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寒意和对母亲安全的在意,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油然而生。他不仅是马嘉祺的助理,更是这个暂时接纳了他和母亲的“家”的一份子!
#丁程鑫马总,
丁程鑫我会保护好这里!保护好…我们。
“我们”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轻,却异常清晰。马嘉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句
马嘉祺嗯,去忙吧
夜深人静。公寓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丁淑慧已经睡下。书房的门缝里还透出灯光,马嘉祺显然还在工作。
丁程鑫毫无睡意。白天超市的惊魂和傍晚马嘉祺那句“保护好我们”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他走到客厅那架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冰冷的琴盖。想起马嘉祺那晚流淌出的深沉旋律,还有母亲哼唱的童谣,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口涌动。
他犹豫了一下,极其小心地、无声地掀开了琴盖。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泛着清冷的光泽。他试探性地,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下了中央C键。
“叮——”
清脆的音符在寂静中响起,吓了丁程鑫一跳。他连忙缩回手,心虚地看向书房方向。
几秒后,书房的门开了。马嘉祺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口松开,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被打扰的不悦。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打开的钢琴盖和站在钢琴旁、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的丁程鑫身上时,那份不悦似乎消散了些许。
马嘉祺睡不着?
马嘉祺的声音带着沙哑
丁程鑫嗯…
丁程鑫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想起母亲哼的旋律,鼓起勇气小声道
丁程鑫马总…您…能不能教我弹一首?就…就我妈妈常哼的那首…
马嘉祺的目光在丁程鑫脸上和钢琴之间逡巡片刻。就在丁程鑫以为他会拒绝时,马嘉祺走了过来,在琴凳上坐下。
马嘉祺哪首?
丁程鑫连忙哼起那首简单的、带着温暖回忆的童谣旋律。
马嘉祺静静地听着。当丁程鑫哼完,他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没有复杂的和弦,没有华丽的编曲,只是用右手,清晰地、缓慢地弹出了那首童谣的主旋律。干净,纯粹,带着一种与那晚截然不同的、近乎温柔的质感。
丁程鑫听得入了神。他看着马嘉祺在月光下专注的侧脸,看着那跳跃在黑白琴键上的手指,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马嘉祺没有立刻收回手。丁程鑫看着琴键,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越过马嘉祺放在琴键上的左手,轻轻按下了高音区的一个C键。
“叮——”
声音清脆。
马嘉祺侧头看他。
丁程鑫的脸有些发烫,但他没有退缩,又试探着按下了旁边的D键、E键…生涩地、缓慢地重复着刚才马嘉祺弹过的主旋律片段。
马嘉祺没有阻止。他看着丁程鑫笨拙却认真的手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左手轻轻抬起,落在了低音区,按下了几个简单的、支撑性的和弦。
“叮…咚…”
简单的和弦,如同温暖的怀抱,稳稳地托住了丁程鑫在高音区生涩跳跃的单音旋律。生涩与沉稳,单薄与浑厚,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简单却无比和谐的共鸣。
丁程鑫惊喜地抬起头,对上马嘉祺深邃的眼眸。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在月光的映照下,似乎有某种冰封的东西在缓缓融化,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光芒。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丁程鑫继续生涩地弹着旋律,马嘉祺的手指则在低音区沉稳地应和。没有乐谱,没有排练,只有月光、寂静、和这首由生涩与沉稳共同奏响的、不成调的童谣。音符在空旷的客厅里跳跃、碰撞、交融,如同两颗在风暴中心意外靠近、试探着共振的心。
——————————
城市的另一端,马氏庄园的书房里。
马国雄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巨大的屏幕上,分割着几个监控画面。其中一个画面,正是2801公寓客厅的视角。画面上,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着钢琴前并肩而坐的两个身影,以及他们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却和谐地跳跃。
马国雄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盯着画面中儿子马嘉祺的侧脸——那张脸上不再是商场上的冷硬和算计,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松弛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他弹琴时微微侧头看向旁边那个年轻人的眼神,更是让马国雄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失控的愤怒。
他拿起桌上的古董电话,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冰冷如铁:
马国雄计划提前。不能再等了。我要那个叫丁程鑫的年轻人,立刻、彻底地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和谐得刺眼的画面,补充道
马国雄用最‘意外’的方式。做得干净点。
电话挂断。书房里只剩下屏幕幽幽的光,和马国雄眼中翻涌的、比夜色更深的阴霾。风暴,正在酝酿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