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惊险插曲似乎被云苗村和煦的阳光悄然熨平。宁雨时一头扎进工作室,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梯田云雾素材,时而皱眉,时而兴奋地低呼,完全沉浸在后期制作的世界里。许红豆则主动接过了谢晓春分派的一些庆典收尾工作——清点归还的竹筐、整理用剩的彩绸。
库房再次成了她的临时据点。阳光透过高窗,光柱里尘埃浮动。她蹲在地上整理一捆捆彩绸,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角落那摞酒店管理书籍。谢之遥工整的签名,与谢晓春那句未尽的“当年”,像两块磁石,吸引着她的好奇心。
“红豆姐!”谢晓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焦急,“看见阿遥了吗?后厨那口熬松香的大铁锅,支架有点松,得让他赶紧加固一下,下午还要用呢!”
许红豆站起身:“没看见,可能在屋顶?”她想起早上看到他在检查瓦片。
“屋顶?”谢晓春探头看了看天色,远处山峦已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这天气看着要变脸……我去后面找找。”她风风火火地走了。
许红豆也望向窗外,刚才还明媚的天光正迅速被阴云吞噬,山风也带上了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她加快了整理速度。
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水幕。雨点敲打着瓦片,发出急促的鼓点声。许红豆刚把最后一捆彩绸归位,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谢晓春拔高的嗓门:
“阿遥!快下来!雨太大了!那瓦片等天晴再弄!”
许红豆走到库房门口,只见谢之遥浑身湿透地从梯子上敏捷地滑下来,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淌下。他抹了把脸,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西边那几片松了,不加固,雨水灌进去,下面的客房梁柱怕要遭殃。”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自己刚刚冒着瓢泼大雨在湿滑的屋顶上劳作。
“哎呀你!”谢晓春又气又急,把一块干毛巾塞给他,“赶紧擦擦!红豆,你看着他点,我去看看后厨漏不漏!”她又冲进了雨里。
院子里只剩下许红豆和谢之遥。雨幕隔绝了外界,哗哗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谢之遥胡乱地用毛巾擦着头发和脖子,湿透的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水珠从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许红豆看着他沉默而利落的动作,清晨那句“人更重要”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她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出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
“喝点吧,驱驱寒。”她把杯子递过去。
谢之遥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雨水浸润过的黑眸显得格外深邃。他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许红豆的手背,带着雨水的冰凉。“谢谢。”他低声说,声音似乎也被雨水浸得有些沙哑。他捧着杯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轮廓。
“你……”许红豆斟酌着用词,“对雨时,还有这院子……很上心。”她没提“保护”,但意思不言而喻。
谢之遥低头看着杯中旋转的姜片,沉默了几秒。雨声充斥在两人之间。
“她……”他刚开口,一阵猛烈的咳嗽突然打断了他。那咳嗽来势汹汹,他不得不弯下腰,手中的姜茶剧烈晃荡,几滴溅落在地。他用手捂住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宽阔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许红豆心头一紧,职业本能让她下意识想上前,但谢之遥迅速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剧烈颤抖的、湿漉漉的背影。那背影透出一种强忍的狼狈和不愿示人的脆弱。
咳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谢之遥依旧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良久,他才用一种极力压制却仍带着明显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的声音说:“……没事。老毛病。” 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裹着沉重的过往,砸在地上。
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仰头将杯中已经温凉的姜茶一饮而尽,仿佛那是什么苦药。然后,他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和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离:“雨时工作室的窗户有点漏风,我去看看。”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宁雨时的工作室,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和走廊的拐角。
许红豆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姜茶杯子的温度,耳边是他压抑的咳嗽和那句带着哽咽尾音的“老毛病”。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泥土和姜茶的混合气息,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秘密”的压抑感。谢之遥的反应太过激烈,那绝不仅仅是对一个“老毛病”的遮掩。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许红豆的心却比这阴沉的天空更加纷乱。她转身回到库房,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桌面散落的杂物。一个不小心,她碰倒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子。
“哐当”一声轻响,匣子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里面散落出一些零碎——几枚生锈的旧式徽章、一小卷褪色的红绳,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片。
许红豆蹲下身,带着歉意想收拾好。就在她捡起那张纸片,准备重新折好放回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上面几行手写的字迹。
她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普通的便条。上面清晰地列着几味草药名:灯盏细辛、滇紫草、小红参……旁边标注着剂量和煎服方法。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坚韧的力道。
最重要的是,在纸片的最下方,落款处,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
> **患者:谢之遥**
> **处方:陈南星**
> **日期:2018.4.12**
陈南星!
2018年!正是五年前!
许红豆的指尖冰凉,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如同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猛地想起宁雨时说过的话:“她(陈南星)来采风,说是要写本关于云南草药的小说……每天跟着村民上山认药草。”
原来,她不仅认药草,她还开过药方!
而药方的对象,竟然是谢之遥!
五年前,陈南星在这里,不仅认识了宁雨时,还认识了谢之遥。她甚至为他看过病?开过方?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交集?谢之遥那剧烈的咳嗽,这所谓的“老毛病”,是否就始于那时?陈南星从未对她提起过在云苗村的任何事,更从未提过一个叫“谢之遥”的男人!
窗外的雨声仿佛骤然放大,震耳欲聋。许红豆跌坐在库房冰凉的地面上,背靠着堆放的竹筐,手中那张泛黄的药方,像一把突然出现的钥匙,却沉重得让她几乎拿不稳。它打开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更深、更幽暗的谜团,牵扯着她最珍视的挚友和眼前这个谜一样的男人。
陈南星的足迹,早已无声地印在了“有风小院”,甚至印在了谢之遥的生命里。而她,许红豆,直到此刻才懵懂地触及了冰山的一角。雨点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混乱的心上。那张药方静静躺在她掌心,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时光尘封,却显然未曾真正过去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