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比闹钟更早唤醒许红豆的,是窗外竹叶扫过屋檐的沙沙声,还有……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她坐起身,辨认出是谢之遥和宁雨时。
“……太冒险了,雨时。”谢之遥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紧绷,“地形复杂,天气预报也不明朗。”
“就那一个角度最好!阿遥,你知道的,晨雾漫过梯田的时候,光影转瞬即逝!”宁雨时的声音拔高,带着摄影师特有的固执和焦灼,“我的无人机能搞定,又不是第一次拍。”
“上次你差点……”
“上次是意外!设备故障!这次检查了三遍!”宁雨时打断他,语气软了些,“我需要那张照片,阿遥。为了……‘云苗四季’的画册结尾篇。”
许红豆轻轻推开窗缝。院子里,谢之遥背对着她,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脊背线条,显得有些僵硬。宁雨时站在他对面,手里紧攥着无人机遥控器,脸上是少见的严肃和恳求。
“让红豆跟我一起去,”宁雨时忽然提议,眼睛亮起来,“她可以帮我看着设备,做个地面观察员,总行了吧?”
谢之遥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宁雨时,然后,仿佛有感应般,精准地捕捉到了窗后的许红豆。四目相对,他眼中来不及收起的担忧和一丝烦躁,清晰地落入许红豆眼底。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拒绝,声音冷硬,“她刚来,不熟悉山路。”
“我可以。”许红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她推开窗户,完全探出身,“雨时需要帮忙,我当观察员没问题。”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谢之遥审视的眼神,带着一丝“我不是温室花朵”的倔强。
谢之遥的眉头拧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看着许红豆,又看看一脸“得逞”的宁雨时,最终,所有的反对似乎都化成了一声沉重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别开脸,不再看她们,只丢下一句:“注意安全,随时联系。带好对讲机。” 语气里是无可奈何的妥协,还有更深沉的、压在心头的忧虑。
宁雨时欢呼一声,立刻冲过来拉着许红豆:“快快快!换衣服!我们抢时间!”
许红豆被宁雨时风风火火地拽走,匆忙套上轻便的登山服和运动鞋。出门时,谢之遥已经不在院子里,只有那张修好的长木桌上,放着两个保温杯和一袋还温热的烤饵块,旁边整齐地叠放着两件轻薄的冲锋衣。
“阿遥的‘妥协套餐’,”宁雨时拿起一个保温杯塞给许红豆,自己抓起另一个,“嘴上硬,行动上从不含糊。走吧!”
清晨的山路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露水打湿了裤脚。宁雨时背着沉重的摄影包,操控着无人机在前方探路,许红豆则拿着对讲机和简易地图,努力辨认着方向,同时留意着脚下湿滑的石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空气清冽得刺肺,却也带着草木苏醒的蓬勃气息。
“就是这里!”宁雨时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边停下。下方,层层叠叠的梯田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太阳尚未完全跃出地平线,只在东边的云层镶上了一圈金边。
宁雨时迅速架设好设备,神情专注得仿佛换了个人。她熟练地操控着无人机发出低沉的嗡鸣,银色的机身如同灵活的鸟儿,一头扎进翻涌的云海,向着梯田深处飞去。屏幕上,实时传回的画面美得令人窒息:雾气如流动的牛奶,在梯田的曲线间流淌,初升的阳光穿透云层缝隙,洒下几道圣洁的光柱。
“太棒了!就是这个角度!”宁雨时兴奋地低语,手指在遥控器上快速微调,眼神亮得惊人,仿佛整个灵魂都投入到了取景框里。许红豆站在她身后,也被这天地间壮阔的宁静与变幻深深震撼,忘记了山路的疲惫。
然而,意外总在不经意间降临。一阵毫无预兆的、强烈的侧风猛地刮过山崖。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摇晃起来!
“糟了!”宁雨时脸色一变,手指用力稳住遥控器,“风切变!稳住!快拉高!”
无人机在屏幕上剧烈地颠簸、旋转,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宁雨时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全神贯注地与失控的机器搏斗。许红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屏幕,也帮不上任何忙。
“不行了!信号被干扰!要失联!”宁雨时声音发紧,带着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雨时,稳住方向舵,尝试手动切回GPS模式!你的坐标偏东北方向有强气流盲区,往西南方向拉!” 是谢之遥!他竟然一直用对讲机在后方默默关注着!
宁雨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按照指示操作。屏幕上的失控状态终于有所缓解,无人机摇摇晃晃,艰难地摆脱了乱流的纠缠,开始向安全区域爬升。
“呼……”宁雨时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般靠在崖边的树干上,脸色有些发白。许红豆也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回来了……”宁雨时看着屏幕上逐渐清晰的、平稳飞行的无人机信号,喃喃道,随即抓起对讲机,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委屈,“阿遥……谢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谢之遥依旧低沉,却明显松了口气的声音:“人没事就好。设备……人更重要。”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许红豆的心湖,漾开一圈涟漪。
回程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宁雨时抱着失而复得的无人机,像抱着个宝贝,但眉宇间带着疲惫和后怕。许红豆默默走着,脑海里回响着谢之遥那句“人更重要”,以及他清晨眼中那份深切的忧虑。那忧虑,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宁雨时冒险拍摄这件事本身。
快到小院时,她们遇到了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谢晓春。
“哟,两位大摄影师凯旋啦?”谢晓春打趣道,随即注意到宁雨时不太好的脸色和许红豆的沉默,“怎么了这是?摔着了?”
“没事,晓春姐,”宁雨时勉强笑笑,“风大了点,小意外。”
谢晓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宁雨时紧抱着的无人机上,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又是为了拍那点云啊雾啊不要命?雨时啊,阿遥那小子,是把你当亲妹妹看的。当年……”她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失言,摆摆手,“算了算了,人没事就好。赶紧回去歇歇,喝点热乎的。”她扛着锄头走开了,留下一个意犹未尽的“当年”。
那个戛然而止的“当年”,像一根无形的刺,轻轻扎在了许红豆的心上。她看向宁雨时,发现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回到小院,谢之遥正站在昨晚他们看星星的屋顶下,检查着屋檐的瓦片。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宁雨时和许红豆身上,仔细扫视,确认她们完好无损后,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放松。
“没事了?”他问,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嗯,多亏你。”宁雨时点点头,把无人机小心地放回工作室门口,“素材……应该保住了。”
谢之遥“嗯”了一声,视线掠过宁雨时,落在许红豆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邃,仿佛想确认什么,又仿佛带着无声的询问。许红豆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无恙。
“热水烧好了,在厨房。”谢之遥说完,便不再多言,继续专注于手头的瓦片,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远程营救从未发生过。
许红豆走进厨房,倒了杯热水。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山间的寒气,却驱不散心头那团迷雾。谢之遥对宁雨时超乎寻常的保护欲,谢晓春欲言又止的“当年”,宁雨时眼中那抹黯然……还有,那本签着他名字的《奢华酒店服务标准》,与他此刻沾满泥土和木屑、检查着农家屋顶瓦片的身影,形成了巨大的、令人费解的反差。
她端着水杯,走到西侧的库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安静无声。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目光落在院角那堆刚劈好的木柴上,整齐得如同列队的士兵。她忽然想起宁雨时无意间说过的话:“阿遥以前是特种兵……据说在部队负责过大型演习策划。”
特种兵。演习策划。奢华酒店管理。云苗村的木匠和“活动总指挥”。还有对宁雨时那份沉甸甸的、近乎执拗的责任感。
许红豆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那个沉默劳作的高大身影。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轮廓,肩头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微光。这个男人身上,究竟藏着多少未解的结?而那个关于“当年”的谜题,是否就是解开所有矛盾的那把钥匙?
风吹过屋檐下的银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敲不散这清晨的薄雾,也敲不开那扇紧闭着过往的心门。许红豆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有风小院”里,有些风,才刚刚开始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