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在ICU外冰冷的蓝色塑料椅上,在消毒水气味和仪器单调提示音构筑的凝固时空里,许红豆如同一尊沉默的礁石。她怀抱日记本,背脊挺直,目光始终未曾真正离开过那扇厚重的隔离门。宁雨时在最初的崩溃和恐惧后,也渐渐被许红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海般的、不容置疑的沉静所感染,虽然依旧疲惫忧虑,但至少不再绝望哭泣,只是沉默地陪伴着,偶尔去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
许红豆几乎不眠不休。困极了,也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怀里的日记本始终未曾离手。她像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接收着医生每一次简短的病情通报,过滤掉那些“尚未脱离危险”、“肺部功能极差”、“预后不容乐观”的冰冷词汇,只牢牢抓住一个核心信息: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这就够了。只要他还活着,南星的心血就没有白费,她就有责任和机会,去扭转那个走向毁灭的轨迹。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医院走廊高窗的灰尘,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温暖却无力的光影。隔离门再次滑开,走出来的不再是匆匆的护士,而是那位负责的主治医生。他脸上的疲惫依旧,但紧锁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许。
“谢之遥家属。”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病人暂时脱离危险期了。感染指标在下降,呼吸功能有微弱改善,可以尝试逐步脱机了。我们会把他转到呼吸科普通病房,进行后续的康复和观察。”
宁雨时长长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难以置信的喜悦。她下意识地看向许红豆。
许红豆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既没有宁雨时那样的狂喜,也没有丝毫松懈。她只是缓缓地、极其沉稳地站了起来,动作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她的目光越过医生,投向门内,仿佛能穿透那扇门,看到那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半步的身影。
“谢谢医生。”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转到哪个病房?我们现在过去。”
***
单人病房,空气比ICU外稍好,但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仪器少了许多,只有心电监护和氧气湿化瓶发出低沉的嗡鸣。谢之遥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脱了形,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的生命力。他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膛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显得异常艰难,喉间仍有细微的嘶鸣音。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疲惫得无力睁开。
宁雨时看到他这副模样,刚收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捂着嘴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他。
许红豆的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冷静地扫过谢之遥全身,落在他插着留置针的手背,落在他微蹙的眉间,落在他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她抱着日记本,走到病床前,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平静地审视着他。
她的存在感太强,即使闭着眼,谢之遥似乎也感觉到了。他极其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迷茫,在虚空中漂浮了片刻,才艰难地聚焦,最终落在了许红豆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灰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涣散的眼神里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深不见底的愧疚、还有一丝……被赤裸裸窥见最狼狈不堪模样的羞耻和痛苦。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脸,想躲藏,但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连转动脖颈都异常困难。他只能僵硬地躺着,承受着许红豆那平静却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审视,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破碎的咕噜声,像垂死的困兽。
许红豆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虚弱和眼中的惊涛骇浪。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你醒了。”许红豆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打破了病房内压抑的沉默。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之遥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干裂的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眼中的痛苦和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许红豆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更近,带来的压迫感也更强烈。她低头,目光依旧锁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道:
“你的命,是陈南星给的。”
“她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所以,”许红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钢铁般的意志,“从今天起,你的命,归我管。”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病房内凝滞的空气,也狠狠劈在了谢之遥混乱痛苦的意识里!他猛地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许红豆,仿佛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宁雨时也惊呆了,捂着嘴,忘了哭泣,难以置信地看着许红豆。
许红豆无视了他们两人的反应。她仿佛只是在宣读一份不容更改的契约条款,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
“医生的话,你听到了。你的肺,经不起任何折腾。”
“所以,规则如下:”
“第一,严格遵医嘱用药、吸氧、治疗。没有商量。”
“第二,绝对卧床休息。没有我的允许,脚不能沾地。”
“第三,禁止任何形式的情绪激动。想哭,憋着。想自责,收回去。南星不需要你的眼泪和忏悔,她需要你活着。”
“第四,禁止思考任何与‘还债’、‘愧疚’相关的事情。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活下去。有质量地活下去。”
“第五,”许红豆的目光扫过宁雨时,又落回谢之遥脸上,“康复期间,你的所有行动,必须在我的视线或宁雨时的视线范围内。没有例外。”
她每说出一条,谢之遥眼中的震惊和痛苦就加深一分。这不是关心,不是照顾,这是赤裸裸的、冰冷的接管和监禁!将他视为一个必须严格执行程序的物件!
“你……”谢之遥终于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字,带着抗拒和难以置信的痛苦。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许红豆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你只需要执行。这是你对南星唯一的‘偿还’方式。也是我,”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眼底,“替南星,收回她应得的东西的方式。”
替南星收回她应得的东西——一条被好好珍惜、好好活下去的命。
谢之遥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和虚弱而剧烈颤抖起来,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报警声!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虽然这次没有咯血,但那破败风箱般的声音依旧令人心惊。
“阿遥!”宁雨时吓得扑到床边。
许红豆却一步未退,眼神依旧冰冷而锐利,如同最高明的猎人,看着落入陷阱、徒劳挣扎的猎物。她甚至没有去叫护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看着他因为剧烈咳嗽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绝望和不甘。
“情绪激动,违反规则第三条。”许红豆的声音在咳嗽声中清晰地响起,如同冰冷的审判,“第一次警告。再有下次,我会让医生给你注射镇静剂。”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谢之遥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屈辱、愤怒和一种被彻底剥夺了最后一丝尊严的绝望,死死地瞪着许红豆。
许红豆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一种宣告:从今往后,他的身体,他的情绪,甚至他“赎罪”的权利,都不再属于他自己。它们属于一个逝去的灵魂——陈南星。而许红豆,是那个灵魂意志的执行者。
守护,以最冰冷、最不容抗拒的方式,拉开了序幕。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