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冲刷碗底药渣的“哗哗”声,持续地从洗手间传来,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韵律感,冲刷着病房里凝固的血腥(无声的)和暴烈的余烬。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着谢之遥被痛苦灼烧的神经。
他瘫软在枕头上,那只被强行按进滚烫药渣水里的左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手背和指缝间一片刺目的通红,皮肤紧绷发亮,如同煮熟的虾壳。深褐色的药渣颗粒顽固地粘附在指缝和烫伤的皮肤褶皱里,散发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苦涩气息。灼痛感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深沉的、如同闷烧般的痛楚,从皮肉一直钻入骨髓,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那片区域的灼热脉动。
他死死地盯着这只手。
这只刚刚经历了滚烫酷刑的手。
这只沾满了南星药渣的手。
这只……被他视为罪证和枷锁的手。
许红豆冰冷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钉入他混乱的意识:
“记住这触感!”
“记住这药渣!”
“记住你喝下去的是什么!”
“记住南星为你熬的是什么!”
“记住你欠的是什么!”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手上那滚烫粗粝的触感和刺鼻的苦涩气味,一遍遍加深着烙印。这不是一碗药,这是一场酷刑的具象化!是南星牺牲的沉重代价在他肉体上的直接显形!他欠的不是一条命,而是这无休止的、被具象化的痛苦煎熬!
巨大的屈辱、深不见底的恐惧、以及对未来将无数次被迫吞咽这痛苦象征的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想把这手砍掉!想逃离这无休止的折磨!但身体虚弱得连移动手指都异常艰难。喉咙里的嘶鸣音更加破碎急促,充满了无声的哀鸣。
宁雨时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她看着谢之遥那只通红刺目、沾满药渣的手,再看看洗手间门口透出的灯光和水流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想用纸巾去擦谢之遥手上的药渣和湿漉漉的水渍。
“别碰它!”谢之遥喉咙里猛地爆发出一个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气音!这是他失语后第一次发出接近音节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抗拒!他猛地蜷缩起那只手,护在胸前,像保护一个极度恐怖的伤口,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惊恐地看着宁雨时,仿佛她的触碰会带来更可怕的痛苦!
宁雨时的手僵在半空,泪水瞬间涌出:“阿遥……手……手要处理……会感染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心疼和无助。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水流声停了。
许红豆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那只被彻底冲洗干净、甚至擦得锃亮的白色瓷碗,碗壁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只有发梢和袖口沾染的细微水汽,证明了她刚才的动作。
她无视了宁雨时的泪水和谢之遥惊恐蜷缩的姿态。她的目光极其平静地扫过谢之遥那只护在胸前、通红刺目、沾着药渣的左手。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怜悯,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观察实验标本般的审视。仿佛在确认烙印是否清晰,痛苦是否深刻。
她走到小桌旁,将那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稳稳地放了回去。动作平稳,一丝不苟。
然后,她再次走回窗边的椅子,坐下。将那只洗干净的碗留在桌上,像一个冰冷的、完成了使命的道具。她重新抱起膝头的日记本,脊背挺直,目光投向窗外。晨光正好,金灿灿地洒满窗台。
病房里只剩下谢之遥压抑的、带着灼痛嘶鸣的喘息和宁雨时无声的啜泣。那只通红的、沾着药渣的手,像一个无声的、充满控诉的图腾,横亘在三人之间。
时间在沉默的酷刑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推开。
是例行查房的医生和护士。
“谢先生,感觉怎么样?昨晚……” 医生的话音在看到谢之遥那只通红、明显烫伤、还沾着深褐色不明颗粒物的左手时,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职业性温和瞬间被严肃和惊愕取代!
“这是怎么回事?!”医生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谢之遥痛苦惊恐的脸,那只伤手,以及床头柜上那只洗得异常干净、却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可疑气味的空碗,最后,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猛地射向了窗边那个沐浴在晨光中、怀抱日记本、沉静得近乎诡异的女人——许红豆!
护士也倒抽一口冷气,立刻上前查看谢之遥的手伤:“天!二度烫伤!还有这些……是药渣?怎么弄的?!”
宁雨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惊恐地看向许红豆。
谢之遥紧闭着眼,身体因为医生的靠近和质问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嗬嗬”声,那只伤手被他更紧地护在身前,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充满耻辱的屏障。
病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所有的目光,带着惊疑、质问和沉重的压力,都聚焦在了窗边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医生严厉的目光死死锁定许红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许小姐!请你解释一下!病人手上的烫伤和这些药渣是怎么回事?!这是严重的护理事故!甚至可能涉及……”
他没有说完,但“虐待”两个字,已经如同实质的冰块,悬在了冰冷的空气中。
风暴的中心。
许红豆在医生严厉的质问和所有人目光的聚焦下,缓缓地、极其平稳地转过了头。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惊慌、愧疚或辩解的神情。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照着医生脸上的愤怒、护士的惊愕、宁雨时的恐惧,以及谢之遥无声的绝望。
她没有立刻回答医生。
她的目光,首先越过了医生,落在了病床上那个蜷缩颤抖、紧紧护着伤手的谢之遥身上。
然后,她的视线才缓缓移回医生愤怒的脸。
晨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脸,怀中的日记本仿佛是她唯一的依凭。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许红豆的嘴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