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时,宋墨带着沈微婉回了京城。圣上亲赐的婚期定在三月十六,正是京城海棠开得最盛的日子。宋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缠到书房,连那架素心兰都被装点了红绸花,透着股热闹的喜气。
沈微婉坐在妆镜前,看着丫鬟为她插上那支银算珠发簪。镜中的女子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衬得肤色莹白,只是鬓边的银算珠比往日更亮了些——宋墨特意让人重新抛光,说要让它在喜堂上闪得像星星。
“姑娘,宋大人派人送了样东西来。”丫鬟捧着个锦盒进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
锦盒里躺着本红色封皮的账册,封面上用金粉写着“连理账”三个字,旁边画着两个交缠的同心结。沈微婉翻开第一页,见是宋墨的字迹:“娶妇沈氏微婉,嫁妆:算经三箱,账册十捆,铜算盘一只,银算珠发簪一枚。聘礼:真心一颗,余生一世,书房半间(归夫人管账用)。”
她看着“书房半间”几个字,忽然想起他在江南说的“打个新书架”,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划过页脚的小算盘图案,忽然提笔添了一行:“附:往后家中大小账目归夫人管,老爷每月零花钱由夫人按账发放。”
喜堂的鼓乐声响起时,沈微婉被父亲牵着,一步步走向红毡尽头的宋墨。他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看着她的眼里盛满了笑意,像落满了春日的阳光。
拜堂时,沈微婉的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宋墨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声道:“别怕,我在。”
她抬头望进他眼里,忽然想起那个雨夜递账册的夜晚,他也是这样,用沉稳的语气说“我会的”。原来有些承诺,真的能从初见时的郑重,走到此刻的相守。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宋墨掀开盖头时,见沈微婉手里还捏着那本“连理账”,忍不住笑道:“洞房花烛夜,夫人还在对账?”
“得记上一笔。”她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天启十一年三月十六,与宋郎成婚,收贺礼若干,记:同心结一对,喜糖三斤,算经两本(王大人送的,说是贺礼不如说是请教)。”
宋墨凑过去看,见她把王大人送的算经特意标了红,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王大人怕是又被账册难住了,改日让他来府里,夫人亲自教他。”
沈微婉把账册收好,忽然从妆奁里取出个小布包:“给你的。”
布包里是个新做的算珠荷包,比之前的香囊更大些,里面装着晒干的桂花和陈皮。宋墨摸出里面的东西,忽然笑了——除了香料,还有颗圆滚滚的算珠糖,粉色的,像颗小小的心。
“江南带来的糖,一直没舍得吃。”沈微婉的声音细若蚊蚋,“现在送给你。”
宋墨把糖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漫开来,比任何蜜饯都要甜。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划过她无名指上的玉算珠:“往后的日子,我们一起记账。”
婚后的日子果然如“连理账”所记,平淡却踏实。宋墨在大理寺断案,沈微婉便在书房整理账册,偶尔帮户部核校漕运旧账,连户部尚书都笑着说:“宋大人娶了位活算盘,省了我们多少事。”
夏日的午后,两人常坐在书房的竹榻上。宋墨看律法卷宗,沈微婉便在旁拨算盘,算珠碰撞的声响与翻书声交织,像首安静的曲子。有时宋墨遇到疑难案子,会指着卷宗问:“你看这账目漏洞,像不像你说的‘正负相消’?”
沈微婉便会凑过去,用算珠在案上摆出演算:“你看,这里的支出与收入差了五十两,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就像算珠多拨了一颗,总得找出来才对。”
宋墨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些枯燥的卷宗都生动起来。他从袖中取出颗算珠糖放进她嘴里,看着她眼里泛起的笑意,比断案成功时更让人心安。
秋日里,沈微婉怀了身孕,孕吐得厉害,却仍坚持核校账册。宋墨心疼她,不让她劳累,她却振振有词:“账册如流水,停不得。再说,让孩子在肚子里听着算珠声,将来定是个会算账的聪明娃。”
宋墨拗不过她,只能搬了张软榻放在书房,让她靠着核账。他处理完公务,便坐在旁边为她读算经,读到“割圆术”时,沈微婉忽然笑道:“这道理像养胎,一日日长大,一点点圆满。”
冬日的雪夜,孩子降生了,是个男孩,眉眼像极了宋墨,却有双像沈微婉那样清亮的眼睛。宋墨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看着沈微婉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忽然在“连理账”上添了一笔:“天启十二年冬月,得一子,名‘念安’,取‘思念’与‘平安’之意。记:母子平安,此生之幸。”
沈微婉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江南盐场的那个冬夜,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看太湖的月”。原来最好的承诺,不是看遍山水,而是这样——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在一本本记满岁月的账册里,把“思念”过成“平安”。
念安满月时,沈从安从江南赶来,带来了满满一箱盐场的新账册。祖孙三代围坐在书房,沈从安教念安认算盘,宋墨与沈微婉核对着新到的江南盐税账,算珠声、婴儿的咿呀声、老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像首最圆满的曲子。
沈微婉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那些藏在算经里的“数里乾坤”,那些刻在算盘上的“心不偏”,终究都落在了这人间烟火里。她低头看向案上的“连理账”,最新一页写着:“念安满月,收江南盐场账册一箱,记:家宅安宁,岁月绵长。”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像极了他们成婚那日的光景。宋墨握住她的手,指尖划过她无名指上的玉算珠,忽然笑道:“这账,我们要记一辈子。”
沈微婉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那里映着她的影子,映着念安的襁褓,映着满室的算经与阳光。她用力点头,算珠碰撞的声响在书房里回荡,像在应和着那句未说出口的话——
这岁月成账,有你,便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