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里混杂着劣质茶叶的涩味、汗味和烟味,人声嗡嗡,大多是些短打扮的劳力、小贩和几个看起来像是低阶衙役的人物。秦沅寻了个最角落的位子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帽檐依旧压得很低,目光却像猎食的鸟,敏锐地扫过每一桌客人,捕捉着零碎的话语。
她需要信息,关于昌平驿,关于万盛隆,关于任何不寻常的旧闻。但直接开口打听丁三或万盛隆太过危险,极易引起注意。她只能耐心等待,期望从这些市井闲聊中捕捉到有用的碎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碗里的粗茶已经凉透,听到的多是些家长里短、粮价油盐、或是某家寡妇的风流韵事。秦沅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这条线索也要断在这里?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离开,冒险去想其他办法时,邻桌几个刚刚换班下来的郡兵打扮的人,大大咧咧地坐下,吆喝着让伙计上酒。
几碗浊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起初也只是抱怨上官苛刻、饷银发放不及时。忽然,一个络腮胡的郡兵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要说邪门,还得是半年前那档子事!老子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晦气!”
同桌的人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纷纷使眼色,低声劝阻:“老胡,喝多了就少说两句!那事上头不让提!”
“怕个鸟!”被称为老胡的郡兵显然有了七八分醉意,梗着脖子,“人都死了大半年了,还不让说?不就是昌平驿那个短命鬼丁三吗?好端端的,说没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沅的呼吸骤然一停,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她死死捏住冰冷的茶碗,指尖发白,强迫自己维持低头的姿态,竖耳倾听。
“都说他是失足掉进废井里淹死的……呸!”老胡啐了一口,“那口井他娘的在驿站后墙外荒了多少年了?盖子都快锈死了!他半夜三更跑去那儿干嘛?捞月亮啊?”
“而且……”另一个稍微清醒点的郡兵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秦沅捕捉到了,“发现的时候,井沿上……好像还有拉扯的痕迹……但王驿丞,哦不,是前王驿丞,硬说是他自己滑下去的,赶紧让人把井给填了!还警告我们不许瞎传!”
“填井?”老胡嗤笑,“那是填井吗?那是填坑!心里有鬼!要我说,丁三那小子,准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或是拿了什么不该拿的,被人给……”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嘘!你不要命了!”同伴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万盛隆的货那段时间可是常走昌平驿!听说丁三之前还因为一点损耗跟万盛隆的押车伙计起过争执……这里头水太深,咱们这些小虾米,惹不起!”
万盛隆!争执!填井!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在秦沅脑中炸开!虽然依旧没有实证,但这些零碎的流言,已经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丁三因为可能与万盛隆有关的账目问题(或是发现了什么)惹上了杀身之祸,被人灭口后伪造成意外,而当时的驿丞参与了掩盖!
她强忍着激动,将碗里冰冷的残茶一饮而尽,扔下几个铜钱,起身快步离开茶肆。
目标明确了——那口被填埋的废井!
如果丁三真的是在那里遇害,如果填埋得匆忙,或许……或许会留下什么!哪怕只是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她也必须去看一眼!
她牵着马,绕到昌平驿的后墙外。这里果然更加荒凉,杂草丛生,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驿车构件和杂物。根据那些郡兵醉话里的描述,她很快找到了一处明显有翻动过痕迹的土地。那里的泥土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虽然经过了半年多,杂草重新生长,但仍能看出一个大致不规则的圆形区域,比周围的地面略微凹陷。
就是这里!
秦沅的心跳再次加速。她将马拴在远处的一棵枯树上,警惕地四下张望。午后偏僻的驿站后墙外,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她从马鞍旁挂着的行囊里取出一把原本用于防身的短匕,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
泥土比想象中要坚硬,还混杂着碎石块。她不敢动作太大,只能用匕首和双手一点点刨开。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额角的伤痕也因为用力而再次隐隐作痛。
时间紧迫,她必须在被人发现前有所发现,或者确认一无所获。
挖了约莫半尺深,匕首尖端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发出一种沉闷的声响。秦沅精神一振,加快动作,小心地将周围的泥土拨开。
那是一个粗麻布的小袋子,已经被潮湿的泥土半腐蚀,颜色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袋子口用麻绳系着,但绳结已经松垮。
秦沅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轻轻解开了那个几乎要烂掉的绳结。
袋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几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一枚磨得发亮的普通铜钱,一个手工粗糙、已经干裂的小木雕猴子,还有……几张被小心折叠起来、边缘已经受潮发霉晕染的纸。
秦沅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几张纸上!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出,极力控制着颤抖,缓缓展开。
纸张质地粗糙,是驿站常用的那种最便宜的记账便笺。上面用勉强还算工整、但显然出自文化不高者之手的字迹,记录着一些零碎的日期、车辆编号和简单的数字。格式潦草,更像是私人备忘。
秦沅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和数字。大部分内容看似无关紧要,但其中几条,赫然出现了“万”、“隆”等字样缩写,以及一些与她怀中青玉拓印上部分数字能隐隐对应上的货物数量!更重要的是,在一张纸的背面角落,用更加潦草、几乎像是慌乱中写下的字迹,涂鸦着几个字:
“**账不对……巨……恐惹祸……藏……**”
后面的字迹彻底被水渍晕开,无法辨认。
巨什么?巨款?巨额?恐惹祸!藏!
秦沅猛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
找到了!虽然只是残片,但这无疑是丁三留下的记录!是他私下核对、发现疑点后恐惧的证明!这很可能就是他招致杀身之祸的原因!他或许原本想藏起更关键的证据,但只来得及仓促埋下这个不起眼的小袋!
这些残片,加上那些郡兵的流言,几乎可以拼凑出丁三被害的真相!虽然依旧无法直接指认凶手,也无法直接扳倒张岱或万盛隆,但这已是迄今为止最直接、最有力的线索!
她迅速将这几张残破的纸片小心地吹去浮土,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将其与青玉拓印放在一起。那个小木猴和铜钱,她犹豫了一下,也重新包好收起——这是丁三存在过的痕迹。
她快速地将土坑回填,尽量恢复原状,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一身冷汗,双手沾满泥土,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必须立刻离开昌平郡!
她翻身上马,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填平的废井和荒凉的驿站后墙,一扯缰绳,青骢马调转方向,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来时心怀忐忑,归时身藏惊雷。
夕阳开始西斜,将她策马奔驰的身影在官道上拉得很长。她必须在城门关闭前赶回京城,必须在天黑前出现在架阁库别库附近。
然而,就在她距离昌平郡城郭还有一段距离时,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不止一骑,正快速接近!
秦沅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是冲她来的吗?
她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青骢马吃痛,嘶鸣一声,发足狂奔。
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黄昏寂静的官道上。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归途,似乎远比来路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