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善见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慵懒,却像一枚冰针,精准地刺入秦沅紧绷的神经末梢。
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头颅低垂,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自上而下的目光,冰冷、审视,仿佛能剥开她所有狼狈的伪装,直窥内里最深的恐惧与秘密。空气中沉水香清冷的气息混合着旧纸墨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如同坟墓里的芬芳,令人窒息。
“卑职……愚钝,不知大人所言何事。”秦沅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她不能承认,至少在袁善见挑明之前,绝不能主动承认擅离职守、私探昌平。
“哦?”袁善见轻轻发出一声疑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并未动怒,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是缓缓向后,靠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修长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相互轻搭着。
“张简报称,你昨日申时前往城西架阁库别库核对旧档,”他语气平淡地叙述,仿佛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公文,“然而,别库主事记录,昨日午后并无人前去调阅洛州相关卷宗。酉时末闭库,亦未见你踪影。”
他的目光落在秦沅沾满泥污、破损不堪的衣摆和鞋履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那些冰冷的泥点变得滚烫。
“而你此刻的模样……”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倒像是去了一趟……泥沼地狱,而非清贵整洁的架阁库。”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砸在秦沅的心上。他果然一清二楚!甚至连她离开的大致时间和返回的狼狈相都了如指掌!那个引路小吏,那些“恰好”出现的侍卫,都是他布下的眼睛!
秦沅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她知道自己所有的行踪在袁善见面前已无所遁形,再强辩“去别库”已是徒劳。
她猛地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既然伪装已被撕破,不如搏一把坦诚!
“大人明察!”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清晰,“卑职昨日确实未曾前往架阁库别库!卑职……卑职斗胆,私自去了昌平郡!”
她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事实,赌袁善见早已知道,赌他想要的就是她的“坦白”。
袁善见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封冻般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她的下文。
这沉默比斥责更可怕。
秦沅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继续道:“卑职整理洛州卷宗,发现昌平郡仓曹参军赵怀安死因疑点重重,其经手之万盛隆商号钱粮记录更是关键却缺失!卑职恐卷宗有失,贻误大人查案,故冒死前往昌平驿,想寻访可能知情的旧人,以求印证!此乃卑职职责所在,虽手段僭越,然心系案卷完备,绝无二心!请大人明鉴!”
她巧妙地将“私探”的目的再次包裹上“为公务”“为卷宗完备”的外衣,并将焦点牢牢锁定在已经死无对证的赵怀安和万盛隆上,绝口不提更危险的昌平驿账目和丁三,更不提怀中的证据。
“职责所在?”袁善见终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所以,你便视御史台规矩如无物,欺瞒上官,擅离职守,孤身犯险?”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额角已经结痂的伤痕和脸上的刮伤:“这便是你尽职尽责的代价?还是……遇到了些‘意外’?”
“意外”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再次精准地戳中了昨夜那支毒针和今日林间的追杀!
秦沅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果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卑职……卑职在昌平驿外探查时,不慎跌落山坡,以致如此狼狈……”她咬牙,依旧坚持着“意外”的说法,绝不能承认被追杀,那会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控的深渊。
“跌落山坡?”袁善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寒意,“看来昌平郡的山坡,甚是陡峭凶险,竟能让人摔出……箭矢擦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刀,落在秦沅耳后一道不甚明显、却绝对并非摔伤造成的细微血痕上!那是林中逃亡时,被箭矢气刃划破的!
秦沅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最后的心理防线几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连这个都知道?!他仿佛亲眼见到了那场追杀!
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无法掩饰的惊骇,袁善见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秦沅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沉重的阴影,将跪在地上的她完全笼罩。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威压几乎让秦沅无法呼吸。
他俯视着她,如同俯视一只落入陷阱、徒劳挣扎的幼兽。
“秦沅,”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地,“本官最后问你一次。”
“你究竟在查什么?”
“你真正想从昌平郡,带回什么?”
“昨夜欲取你性命的,又是谁?”
三问连珠,如同三把冰冷的铡刀,悬于头顶!最后一个问题,更是彻底撕破了所有伪装,将昨夜那场生死搏杀血淋淋地摊开在了这间静谧的书房之内!
空气凝固了。沉水香的冷香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秦沅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袁善见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说,还是不说?
坦白一切,交出丁三的遗物和青玉拓印?袁善见会是最终的审判者,还是……本身就是深渊的一部分?
继续隐瞒?在那双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隐瞒都显得可笑而致命。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冷汗沿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