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吏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道冰冷的锁链,瞬间捆住了秦沅的四肢百骸。
**回台复命。**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袁善见不仅知道她擅离职守,不仅可能知道她遭遇追杀,甚至连她狼狈逃窜、迷失山林的路线都了如指掌!他算准了她会从这里出来,提前派了人在这里“等候”!
这是一种何等可怕的掌控力?仿佛她只是一枚在棋盘上拼命挣扎的棋子,而执棋者始终冷眼俯瞰,洞悉她每一步徒劳的移动。
寒意比昨夜的山风更刺骨,瞬间穿透了秦沅的脏腑。她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是反抗?还是顺从?
反抗?在这荒郊野岭,对付一个看似普通的小吏或许可以,但然后呢?袁善见既然能精准地派他来这里,就意味着后续必然有更多、更无法抵抗的力量。逃跑已经毫无意义。
顺从?回到那座冰冷压抑的御史台,面对袁善见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严厉的惩处?是彻底的囚禁?还是……像丁三一样,“被消失”?
小吏仿佛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惊惧和挣扎,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秦书吏,请吧。大人还在等着。”
他侧身,让出道路,方向正是回京城的官道。不远处,一辆毫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幽灵车驾。
连交通工具都准备好了。不容拒绝。
秦沅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浑身的颤抖。她缓缓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此刻,她没有选择。
她艰难地挪动脚步,跟着那小吏,走向马车。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在迈向深渊。
车帘掀开,里面是同样简陋的布置。秦沅沉默地坐了进去,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微熹的天光,车厢内陷入一片昏暗。
马车缓缓启动,颠簸着向前行驶。
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但无形的压迫感却无处不在。袁善见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车壁,落在她身上,审视着她怀中的秘密,审视着她所有的恐惧和不甘。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油纸包和青玉拓印还在,冰冷而坚硬。这是她唯一的依仗,也是可能催命的符咒。
袁善见要什么?他既然派人来接,而不是格杀,是否意味着……他暂时还不想她死?或者说,她还有某种价值?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却得不出任何答案。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惧。
马车没有驶向御史台的正门,而是在靠近皇城区域的一条僻静巷弄里停了下来。
“秦书吏,请下车。”小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秦沅掀开车帘,发现眼前是一扇不起眼的侧门,似乎是御史台建筑群的某处后勤通道。两名穿着皂隶服饰、面无表情的男子已经等在门口。
小吏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不再多言,沉默地垂手立在一旁,仿佛任务已经完成。
那两名皂隶上前一步,声音冷硬:“秦书吏,跟我等来。”
没有枷锁,没有呵斥,但这种冰冷的、程序化的态度,比公开的逮捕更令人心寒。
秦沅跟着他们,从那扇小门进入了御史台。内部是错综复杂的狭窄通道,少有人迹,只有他们单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她被带向的不是公堂,也不是值房,而是更深、更偏僻的地方。
最终,他们在一扇低矮的铁门前停下。一名皂隶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油灯的石室,空气潮湿冰冷,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便是全部陈设。
“在此等候。”皂隶丢下一句话,便锁上门离开了。
沉重的铁门合拢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如同敲响了丧钟。
候审室。或者说,临时囚牢。
秦沅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到地上,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她没有被直接投入大牢,但这间密不透风的石室,已然宣告了她此刻的处境——她是待审的囚犯,是袁善见掌中之物。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怀中的证据烫得惊人,她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将它们呈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铁锁哗啦作响,门被推开。
出现在门口的,不是袁善见,而是张简。
他依旧板着脸,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水和两个冷硬的馒头。
“吃点东西。”张简将托盘放在矮桌上,声音干巴巴的。
秦沅没有动,只是抬头看着他。
张简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秦沅,你……太让大人失望了!让你整理卷宗,你竟敢擅离职守,私自出京!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法度!”
他的斥责听起来有些色厉内荏。
秦沅声音沙哑地开口:“张御史,卑职……”
“不必说了!”张简打断她,语气急促,“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袁大人一清二楚!你闯下大祸了!”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带着一种焦灼:“听我一句劝,等下见了袁大人,有什么说什么,不要再有任何隐瞒和狡辩!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说完,他像是怕再多待一刻都会惹上麻烦,猛地转身,快步离去。铁门再次被重重关上锁死。
秦沅看着那碗清水和冷馒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张简的话,是警告,也是暗示。袁善见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有“一线生机”?这生机从何而来?
她攥紧了拳头。事到如今,隐瞒已无意义。袁善见既然能将她精准地“请”回来,必然掌握了相当的情况。或许,坦诚部分真相,抛出足够的筹码,才是唯一能周旋的机会。
她必须赌一把。赌袁善见和那些人并非铁板一块,赌他对自己追查的东西,另有企图。
又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就在秦沅几乎要被这死寂和等待逼疯时,铁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站在门外的,是两名她没见过的、身着深色劲装、气息冷肃的侍卫。
“秦书吏,袁大人召见。”
该来的,终于来了。
秦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褶皱肮脏的布衣,将额前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狼狈不堪。然后,她挺直脊背,跟着那两名侍卫,走出了石室。
再次走在御史台内部的通道里,气氛却与昨日清晨截然不同。沿途遇到的每一个吏员都低着头,匆匆避让,不敢多看他们一眼,仿佛她是什么不祥的瘟疫。
他们走的依旧是偏僻的路径,最终抵达的,却并非昨日那间象征着权力和威仪的正堂,而是一处更为幽静、甚至有些隐蔽的阁楼。
楼梯狭窄,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侍卫在门外停下,躬身示意她自己进去。
秦沅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一股清冷的、带着淡淡书卷和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雅致,三面皆是书架,堆满了各类卷宗典籍。临窗设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袁善见就坐在书案后。
他依旧是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形清癯,正执笔在一份公文上写着什么。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侧脸线条清晰冷硬,姿态闲雅得仿佛只是在处理日常公务。
听到推门声,他并未抬头,只是笔尖微微一顿。
“关门。”他淡淡吩咐,声音如玉磬轻击,在这静谧的书房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沅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走到书案前五步处,依礼跪下:“卑职秦沅,参见袁大人。”
这一次,她没有称“御史”,而是直接称“大人”,姿态放得更低。
袁善见没有立刻让她起身。
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无形的压力在沉默中弥漫开来,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窒息。
秦沅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头顶的目光,冰冷,锐利,如同实质。
终于,他放下了笔。
“昌平郡的风景如何?”袁善见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内容却让秦沅头皮发麻,“听说,甚是惊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