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穿透“青花”咖啡馆的玻璃窗,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若有似无的甜点气息。瓷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正专注地调整着手冲壶的水流。水流均匀地浸润着滤杯中的咖啡粉,褐色的液体缓缓滴落,整个过程安静得如同仪式。
店门被猛地推开,清脆的风铃声被一阵张扬的机车引擎轰鸣盖过。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热风和他身上混合着皮革与某种古龙水的独特气息。他随手将画满涂鸦的机车头盔放在吧台角落,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翘着,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湛蓝、仿佛永远带着玩味的眼睛。
“嘿,瓷!老规矩,来点特别的!”美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手指敲击着台面,发出轻快的节奏。
瓷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对美的喧嚣早已习惯。“美,今天没有‘老规矩’,只有菜单上的经典。”他声音清冽,如同他手中刚冲好的那杯耶加雪啡,带着干净的果酸调。
“啧,真死板。”美夸张地叹了口气,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吧台上,目光扫过瓷身后整齐排列的咖啡豆罐和闪亮的咖啡机,“那就……来杯你最拿手的,但给我加点料!香草糖浆?焦糖酱?榛果风味?奶油顶?越多越好!”
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的拿手,是呈现咖啡豆本身的风味。添加过多的风味糖浆会掩盖它。”他拿起一个温热的骨瓷杯,动作流畅地将刚冲好的耶加雪啡倒入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纯白的杯壁上荡漾,散发出柑橘和茉莉的清香。“试试这个?埃塞俄比亚耶加雪啡,水洗,中浅烘。”
美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凑近深深嗅了一下,随即做了个鬼脸:“闻着还行,但肯定很苦很酸吧?生活已经够复杂了,咖啡当然要丰富一点才有意思!”他坚持地看向瓷,“加点糖浆嘛,一点点就好?或者……牛奶总可以吧?”
瓷看着美那双充满期待、带着点固执的蓝眼睛,沉默了几秒。他转身,从冷藏柜里拿出一小罐鲜奶,用蒸汽棒打发出细腻绵密的奶泡,动作精准而优雅。他没有加任何糖浆,只是将热牛奶缓缓注入另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中,形成漂亮的白色基底,然后将那杯耶加雪啡小心地倾倒在牛奶上,利用流速和角度,最终在洁白的奶泡上勾勒出一片完美的树叶拉花。
“拿铁。只有咖啡和牛奶。”瓷将玻璃杯推到美面前,语气依旧平淡,但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回应。
美眼前一亮,吹了声口哨:“哇哦!漂亮!这才对嘛!”他迫不及待地端起杯子,大大地喝了一口,奶泡沾了一点在他上唇。“嗯……好喝!牛奶的甜润感出来了,但咖啡的香气还在!瓷,你这手艺真不是盖的!”他满足地咂咂嘴,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
瓷看着美嘴角那点奶泡,又看看他满足的表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转身拿起一块干净的布,继续擦拭着本就光可鉴人的咖啡机。
“你总喜欢把简单的东西弄复杂。”瓷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而你总想把复杂的世界简化成一杯清咖。”美立刻回敬,他晃着手中的玻璃杯,欣赏着光线穿透咖啡和牛奶形成的琥珀色分层,“生活需要点层次和变化,对吧?就像画画,你不能只用一种颜色。”他指了指自己放在角落的画板,上面是几张色彩大胆、线条流畅的速写。
“纯粹的,才能品出真味。”瓷淡淡地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不加任何修饰的清咖上,杯沿上印着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纹样。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咖啡机轻微的嗡鸣和背景舒缓的爵士乐在流淌。一个追求极致的本真,一个热爱多彩的表达,就像吧台两侧静静摆放的两个物件:瓷这边是一个素净的骨瓷茶杯,温润如玉;美那边是一个印着夸张星条旗图案的马克杯,色彩鲜明。
美几口喝完了拿铁,意犹未尽地放下杯子。他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瓷专注擦拭杯子的侧脸上。阳光勾勒出瓷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神情认真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瓷,”美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笑意,“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你这杯什么也不加的顶级咖啡……更让人回味。”
瓷擦拭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你的咖啡喝完了,美。”瓷的声音依旧平稳,“需要续杯吗?还是……该去创作你的‘层次和变化’了?”
美看着瓷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头盔,利落地戴好。“哈哈,不续了!灵感来了!拜拜,我的‘本质’先生!下次给我画个更酷的拉花!”他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开,风铃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机车引擎的轰鸣声迅速远去。
咖啡馆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咖啡的余香。瓷缓缓放下手中被擦得锃亮的杯子。他低头看着吧台上美留下的那个空玻璃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奶泡的痕迹。阳光透过玻璃杯,折射出一点迷离的光晕。
他拿起干净的布,慢慢擦去那点痕迹。指尖触碰温热的杯壁。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微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纯粹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随后是悠长的回甘。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瓷的目光扫过美刚才坐过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一点皮革和古龙水的味道,混合着咖啡的醇香,构成一种独特的氛围。他垂下眼帘,继续着手头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