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泻,像是整个上海的霓虹灯都化成了水,从墨黑的天幕中狠狠砸下来,砸在沪那辆低哑轰鸣的跑车上。昂贵的轮胎,此刻像条濒死的鱼,瘪在冰冷湿滑的高架桥面。沪蹲在泥水横流的路边,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浸在浑浊的泥浆里,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裤脚沾满了甩不掉的污渍。雨水顺着精心打理的发梢滑落,流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砸在昂贵的腕表表盘上,发出沉闷的微响。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道路救援:预计等待时间超过120分钟”,那微光映着他眼底深潭般的焦躁与一丝竭力掩饰的狼狈。他徒劳地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引擎盖下,那代表着速度和掌控的机械心脏,此刻一片死寂,和他此刻的心情别无二致。水珠顺着车灯的光束滚落,像这座城市无声的嘲讽。他成了这钢筋森林里一只昂贵而无助的困兽。
就在这时,两束粗粝、蛮横的强光撕裂厚重的雨幕,如同远古巨兽睁开暴戾的眼睛。一辆沾满泥点、棱角粗犷的越野车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蛮横气势,咆哮着冲近,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车轮猛地轧过一个浑浊的水洼,“哗啦”一声巨响,冰冷的泥浆如同决堤的洪水,劈头盖脸地朝沪浇灌而下。
泥点飞溅,瞬间糊满了沪那张轮廓精致的脸,昂贵的西装前襟彻底沦陷,变成了一幅抽象而肮脏的泥画。他猛地闭眼,昂贵的皮鞋下意识在湿滑的路面上后退了半步,喉头滚动,一股混合着雨水腥气和泥浆土腥味的浊气直冲肺腑,呛得他几乎窒息。狼狈到了极点。
越野车在距离沪的跑车尾部不足半米的地方,发出一声刺耳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刹车声,稳稳停住。巨大的车身像一头沉默而危险的巨兽,横亘在狭窄的应急车道上,引擎低沉的轰鸣还在雨声中固执地喘息。
车门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撞在限位器上发出沉闷的“砰”响。一只穿着厚重工装靴、沾满泥浆的大脚重重踏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积水四溅。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几乎挡住了车灯刺眼的光束。来人穿着磨损严重的黑色皮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深色的、似乎从未被熨烫过的T恤。雨水顺着他利落得近乎粗犷的短发线条往下淌,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最终砸在皮夹克宽阔的肩膀上。他微微眯着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穿透密集的雨线,精准地钉在沪那张糊满泥泞却依旧掩不住精致轮廓的脸上。
“啧,”一个带着浓重北地口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滂沱雨声中响起,清晰地砸进沪的耳朵,“金融精英?这造型挺别致啊。”
沪猛地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泥浆,视线艰难地对焦。当看清那张在雨幕中轮廓分明、如同被风沙磨砺过的岩石般的脸时,他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是他!白天那个在谈判桌上,被自己步步紧逼、用无数冰冷的条款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一点点挤压到绝境边缘的内蒙企业家——蒙。
冰冷的雨水顺着额角滑进沪的衣领,激得他浑身一颤,但远不及眼前这张脸带来的冲击强烈。谈判桌上蒙那双狼一般沉默、忍耐、最终燃烧起不甘火焰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与此刻雨幕中这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甚至一丝玩味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一种被命运戏耍的荒谬感,混合着冰冷的现实,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蒙似乎很满意沪眼中那瞬间的震动和僵硬。他嘴角咧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粗野的坦率。他几步跨到沪那辆价值不菲却此刻狼狈趴窝的跑车前,动作大开大合,毫不在意昂贵的车身是否会被他沾满泥泞的工装裤蹭脏。他弯腰,探身从自己越野车后座捞出一件沉甸甸的东西。
“拿着!”蒙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沪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掌心猛地一沉,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穿透皮肤,激得他手指微微一缩。那是一把沉甸甸、沾着些许陈年油污的扳手,分量十足,带着一种原始的、与精致绝缘的力量感。
蒙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沪,雨水冲刷着他线条硬朗的脸颊。他抬手指了指沪那辆爆了胎的跑车,又粗犷地挥手指了指四周被雨水扭曲的、光怪陆离的摩天大楼轮廓。
“草原上的坑,可比你们这些闪瞎眼的霓虹灯实在多了!”蒙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近乎教训的直白,“至少,”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沪沾满泥浆的昂贵皮鞋和那条报废的轮胎,“在那儿,没人会穿着这玩意儿去踩陷阱!脑子清醒点,比什么都强!”
他最后那句话,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沪脸上。沪握着那把冰冷沉重的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泥水顺着他挺括的西裤往下淌,昂贵的皮鞋在泥浆里显得如此可笑。他猛地抬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视线,却清晰地看到蒙卷起皮夹克袖子的小臂上,一道狰狞的、蜿蜒如蜈蚣般的暗红色疤痕,在越野车灯光的照射下异常刺目。那疤痕像是一道无声的宣言,讲述着与眼前这座精致都市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
一股混杂着羞愧、不甘和某种被逼到墙角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沪的声音被雨水打得有些破碎,却异常清晰:“收购价……可以再谈!条款也可以修改!你开个条件!”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试图抓住这荒谬雨夜里最后一根谈判的稻草,仿佛这样就能抹平两人之间此刻巨大的鸿沟。
蒙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应沪那带着明显妥协意味的喊话,只是缓缓地转过身。雨水顺着他刚硬的下颌线滴落,砸在积水的路面上。他一步,一步地朝着沪走过来,皮靴踏在水洼里,发出沉重而压迫的声响。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陈旧皮革、机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旷野的干燥牧草气息,随着他的逼近,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瞬间压倒了雨水和都市尾气的味道,蛮横地侵占了沪的感官空间。
他走到离沪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下,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沪完全笼罩。沪能清晰地看到他皮夹克领口处被磨损的痕迹,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如同被烈日暴晒过的岩石般的热度。
蒙微微低下头,那双深褐色的、如同草原上最锐利鹰隼般的眼睛,牢牢锁住沪的瞳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把沉重的凿子,每一个字都凿在沪紧绷的神经上:
“是吗?谈?”蒙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冰冷,“你父亲……当年肝癌晚期,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的时候,”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刺入沪眼底深处那道竭力隐藏的裂缝,“是不是也在谈一桩惊天动地的并购案?”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沪的颅腔内炸开!他浑身剧震,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握着沉重扳手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几乎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他的脸,却冲不散那双骤然瞪大的眼睛里翻涌而出的惊骇、痛苦和一种被彻底剥开的、赤裸裸的羞耻。父亲躺在惨白病床上,被各种仪器包围的瘦弱身影,监护仪那单调、催命符般的“嘀嘀”声,还有自己西装革履、强撑着冷静在病房外签署最后一份并购文件的冰冷触感……无数被刻意深埋的碎片,被蒙这句轻描淡写却又精准如手术刀的话,瞬间翻搅出来,带着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冰冷的扳手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那声响在滂沱的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而绝望。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却浇不灭沪胸腔里那股骤然腾起、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火焰。蒙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钎,狠狠捅进了他记忆深处最不敢触碰的脓疮。父亲枯槁的脸,监护仪刺耳的“嘀嘀”声,自己签下名字时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笔……画面疯狂闪回,带着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窒息气味。
他猛地抬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流淌,那双惯常冷静、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赤红。他不再看蒙,甚至忘了那辆趴窝的跑车,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濒临崩溃的野兽,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向自己的驾驶座车门。
“砰!”车门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车身都在雨中微微摇晃。
引擎在几次徒劳的喘息后,终于暴躁地轰鸣起来。沪死死抓住方向盘,骨节泛白,指尖冰凉。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昂贵的跑车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空转,甩出大片的泥水,车身剧烈颤抖着,竟真的凭借着后轮仅存的动力,以一种极其狼狈、近乎失控的姿态,歪歪扭扭地冲下了高架桥的出口,瞬间消失在雨幕和扭曲的霓虹光影之中。
车内,沪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车载屏幕冰冷的蓝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他抖着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纸——蒙那份几乎签成的收购合同。白天谈判桌上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快感早已荡然无存,此刻这张纸仿佛有千钧之重,上面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父亲临终前浑浊眼神的无声控诉,化作了蒙小臂上那道狰狞伤疤的嘲笑。
“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