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残烛映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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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个浪头撞碎在礁石上时,沉闷的巨响仿佛直接捶打在灯塔厚重的石基上。整座塔在狂暴的海洋面前,像一株被狂风撕扯的芦苇。朝死死抵住冰冷的瞭望窗内侧铁框,每一次震动都让断裂的左肋传来钻心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沸腾的黑色深渊。狂风裹挟着暴雨,鞭子般抽打着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唯有塔顶那巨大的旋转透镜,依旧固执地切割着无边的黑暗,投出那道短暂却坚定的光柱。这光,是朝守护了整整十年的信标,是他与世界仅存的、微弱的脐带。十年,孤岛和灯塔几乎吸干了他所有的声音,只留下岩石般沉默的轮廓和一双在黑暗中淬炼得异常锐利的眼睛。
一个更强的颠簸猛地袭来,灯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朝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滑倒,断裂的肋骨狠狠撞在冰冷的金属仪器柜角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黑红交织的雪花,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在地,冰冷的汗水混着雨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不能倒在这里。灯塔的光还在转,但谁知道下一个巨浪会不会彻底摧毁这座孤悬于世的堡垒?谁又知道此刻的黑暗中,是否正有航船在风雨里绝望地挣扎?
他咬紧牙关,下唇被咬破,腥咸的血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抠住地板上防滑的凸起纹路,指甲因用力而翻起,渗出细密的血珠。身体每一次挪动都牵动着肋间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里面反复切割、搅动。冰冷的地板贪婪地吸取着他仅存的体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十米。通往发报室那短短十米的距离,此刻漫长得如同跨越整个半岛。
他几乎是用爬的,用肘部拖着沉重的躯体,一寸寸向前磨蹭。湿透的裤腿在冰冷的地板上拖出蜿蜒的水痕。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刻骨的疼痛和门外风暴永无休止的咆哮。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金属门框终于抵住了他的额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抓住了门把手,冰凉的触感反而带来一丝清醒。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发报室内,只有几盏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映照着布满灰尘的仪表盘和那台老旧的发报机——它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沉默地蹲踞在角落。
“呼…呼……” 朝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浑浊的杂音。他靠着冰冷的铁柜支撑起身体,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冰冷的金属摇柄。他咬紧牙关,猛地摇动起来。吱嘎——吱嘎——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几个指示灯挣扎着亮起微弱的红光,如同风中残烛,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希望,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
他猛地扑到操作台前,手指在冰冷的按键上徒劳地敲击、按压,每一次尝试都只换来一片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迅速上升,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粗暴地扯开发报机后盖板,一股陈旧的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里面复杂的线路和齿轮。汗水模糊了视线,他胡乱地用袖子擦去,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内部结构。
一个念头,冰冷而疯狂,像毒蛇般猛地噬咬住他的心脏。
他粗重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住发报机裸露的接线端子上缠绕的粗壮铜芯导线。没有时间了!没有工具,没有零件,没有希望!只有这具残破的身体,还能榨取出最后一点电流。
他猛地低下头,牙齿狠狠咬向那根红胶皮的粗壮电线。坚韧的胶皮抵抗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牙齿传来剧痛,牙龈瞬间渗出血来,腥咸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撕扯,终于,“嗤啦”一声,胶皮被撕开,露出了里面黄澄澄的铜芯。
铜芯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诱惑的光。
朝抬起头,看向窗外。浓重的黑暗中,塔顶那束旋转的光柱依旧顽强地切割着风雨,像一把不屈的长剑。他仿佛能穿透这无边的风雨,看到那些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船只,看到那些绝望的眼睛。
“坚持…住……”
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然后,他不再犹豫。沾满雨水、汗水和鲜血的右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猛地握住了那裸露的铜芯!
一股狂暴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瞬间炸开!那不是普通的电流,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从掌心猛地刺入,沿着手臂的骨骼、神经、血管,一路疯狂地向上穿刺、灼烧!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痉挛,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眼前猛地一黑,随即又被剧烈的白炽闪光充满,仿佛颅骨内部被点燃了一颗太阳。牙齿死死咬合在一起,发出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嘴角无法控制地涌出带着泡沫的血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啸,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燃烧!
意识被这狂暴的痛苦彻底撕碎、灼烧,只剩下一个本能般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地摇曳——发报!求救!
他仅存的、还能勉强控制的左手,像一块沉重冰冷的石头,凭着肌肉最深处烙刻了十年的记忆轨迹,痉挛着、颤抖着,却又异常精准地,一下,一下,重重地拍击在冰冷的发报按键上。
哒——哒哒——哒——
微弱的电流,带着他生命的火花,艰难地穿透了狂暴的风雨磁场,顽强地向着未知的彼岸发出断续的、濒死的呐喊。
窗外,灯塔巨大的光柱依旧在旋转,扫过翻腾的、墨汁般的海面。光柱尽头,那无尽的黑暗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这绝望的电波。
剧痛持续灼烧着每一寸神经,世界在剧烈的抽搐和痉挛中彻底扭曲、变形。冰冷的金属地面坚硬地抵着他的脸颊,每一次痉挛都让断裂的肋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带来更深一层的折磨。口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和皮肉被电流灼伤的焦糊味。时间在无边的痛苦中凝滞,仿佛永无止境。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前一刻,一种异样的震动,穿透了风雨的咆哮和身体内部的哀鸣,微弱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紧贴地面的耳膜深处。
嗡——嗡——嗡——
那不是海浪的声音。是引擎!是船!强劲有力的引擎轰鸣,正由远及近,顽强地穿透了风暴的屏障,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紧接着,一个更加高亢、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如同撕裂黑暗的利剑,猛地刺了进来!
呜——!!!
汽笛!是救援船的汽笛!那声音带着一种宣告胜利般的穿透力,盖过了风雨,直抵他濒临熄灭的意识核心。
朝的手指,早已离开了冰冷的发报按键,无力地瘫在身侧。他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那穿透风雨的汽笛声,如同温暖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释然,沉重地压垮了支撑他许久的意志。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颈,脸颊依然紧贴着冰冷黏腻的地面。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发报室那扇窄小的、被雨水疯狂冲刷的玻璃窗。窗外,灯塔的光柱依旧在固执地旋转,扫过之处,浓墨般的雨幕之外,似乎有更强、更温暖的光晕正在靠近、扩散。
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在他染血的嘴角艰难地向上牵扯,形成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模糊的痕迹。
那台老旧沉重的发报机,此刻彻底沉寂了下来,像完成了所有使命般沉默。唯有连接着裸露铜芯的线头,无力地垂落在操作台边缘,断口处焦黑的胶皮边缘,还残留着一丝人体组织被瞬间高温灼烧后留下的、难以言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