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把祖传的双鱼玉佩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湾。
“等台风停了就回来。”他揉乱弟弟的头发。
那年湾十七岁,玉佩温润的鱼尾环住他手腕。
如今台风又起,闽的茶包里掉出湾寄来的照片——背后写着:“哥,你这边能看到月亮吗?”
视频接通时,湾的玉佩突然发烫。
他看见哥哥身后那棵枯死的龙眼树,竟缀满了他们儿时偷摘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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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又来了。
“白鹿”的名字听着温驯,可那撞在窗玻璃上的狂暴雨水,却把整座城市都砸得摇摇欲坠。闽坐在灯下,窗外的世界一片混沌,只有桌角那盏旧台灯,圈出一小团固执的光晕。他粗糙的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半块玉佩——冰凉,润泽,断裂的边缘早已被岁月和无数次抚摸打磨得钝圆,不再硌手。玉佩雕的是半尾鱼,线条流畅,孤独地环成一个不圆满的圆。另一半,在遥远的海峡那边。
指腹下的冰凉,却像一截烧红的炭,瞬间烙穿了闽刻意维持的平静。他猛地缩回手,那半尾玉鱼躺在桌面上,幽幽地泛着冷光,断裂的截面仿佛一道永远无法结痂的伤口。窗外,“白鹿”正用它无形的巨蹄践踏着这座城市,风啸如鬼哭,雨水疯狂地抽打着玻璃,整间屋子都在微微颤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令人窒息的铁锈味,混杂着从门缝窗隙顽强渗入的、属于海洋的咸腥。这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记忆深处那个同样风雨交加的午后。
那年,十七岁的湾,瘦得像岸边一株被海风拗弯的细竹。他站在吱呀作响的老屋门槛边,单薄的肩膀几乎要被门外灌进来的狂风骤雨卷走。闽攥着刚掰开的玉佩,断裂处新茬锐利,割得他掌心一阵刺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带着体温的那一半,不由分说塞进弟弟冰冷的手里。玉佩的鱼尾温顺地环上湾细瘦的手腕,那玉色衬着他少年苍白的皮肤,竟透出一种易碎的、惊心动魄的光泽。
闽抬起手,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力揉乱了湾细软的头发。指尖触到的发丝冰凉,带着海风特有的湿黏。“等台风停了,”他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撕扯得有些破碎,却异常清晰,“就回来。”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风雨飘摇的空气里。
湾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像受惊的小兽,紧紧盯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更用力地攥紧了手腕上那半块玉。那环住手腕的冰凉,仿佛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锚点。随即,他转身,小小的身影决绝地投入门外那片混沌的风雨帘幕之中,瞬间被灰白色的水汽吞噬,只留下一个急速模糊、最终消失不见的轮廓。门槛外,只剩下狂风的嘶吼和暴雨倾盆而下的巨大喧嚣,无情地填满了整个空间,也彻底淹没了闽胸腔里那颗骤然被挖空的心。
桌上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将闽从那个潮湿得发痛的漩涡里猛地拽回。是湾寄来的包裹,平平无奇的一个纸盒,贴着跨越海峡的邮单,躺在桌上几天了。闽定了定神,撕开胶带。里面塞满了蓬松的防撞填充物,他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的是一盒包装讲究的冻顶乌龙。是湾的心意。他小心地撕开茶包封口,准备捻一撮茶叶泡开,驱散这风雨夜蚀骨的寒气。
几片深褐蜷曲的茶叶滑落掌心,同时飘出的,还有一张小小的、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它轻盈地打着旋,落在桌面上那半块玉佩旁边。闽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他放下茶包,两根手指有些僵硬地拈起那张纸片。展开。
一张照片。
背景是熟悉的碧海、白沙,还有几块嶙峋的礁石——那是故乡海边某个只有他们兄弟俩才知道的秘密角落。照片的主角,是湾。他站在那片阳光下,对着镜头笑着,眼角堆起了细纹,那是时光流逝的印记,是闽记忆中那个十七岁少年脸上未曾有过的风霜。可那双眼睛,穿过泛黄的相纸,依旧清亮,带着一点腼腆,一点倔强,一如当年。
闽的指尖颤抖着,翻过照片。背面,一行熟悉的、略显稚拙的字迹,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孔:
“哥,你这边能看到月亮吗?”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钧。窗外,台风“白鹿”的咆哮似乎在这一刻诡异地低落下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指尖下照片的触感变得模糊,眼前只有那行字在灼烧。他抬起头,视线茫然地投向窗外那一片被狂风骤雨搅得天昏地暗的夜空。月亮?被厚厚的、翻滚如怒涛的乌云死死捂住了,一丝光也透不出来。
心口那处空茫的痛楚猛地尖锐起来,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在同时攒刺。闽几乎是凭着本能,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急切,在屏幕上戳点,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却极少拨出的视频请求。漫长的提示音每响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死死盯着屏幕,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神经质地反复摩挲着桌上那半块冰冷的玉佩,仿佛要从这无生命的物件里汲取一点对抗焦灼的力量。
漫长的等待后,屏幕终于亮了。一片晃动模糊的景象稳定下来,湾的脸庞出现在小小的方框里。背景是柔和的灯光,他穿着居家的衣服,头发有些乱,眼睛带着点熬夜的红血丝,但看到闽的瞬间,那点疲惫立刻被一种明亮的光彩驱散了。“哥?”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带着点讶异,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欣喜。
“嗯,”闽应了一声,喉咙干得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一句,“……台风,挺大的。”
“是啊,‘白鹿’嘛,这边风也呜哇呜哇地叫。”湾凑近了些镜头,似乎想看得更清楚,语气轻松,“你那边还好吧?门窗都关严实没?我记得老房子那扇朝海的木窗总关不紧……”他絮絮地说着,像从前那个跟在哥哥身后的小尾巴。
就在湾靠近镜头的那一刻,一股滚烫的灼热感毫无预兆地从闽的手腕内侧炸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了皮肤上。闽浑身剧震,闷哼一声,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是那半块玉佩!它紧紧贴着他的皮肤,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惊人的热量,烫得他皮肉生疼。他惊愕地低头,只见那半尾玉鱼竟隐隐透出一种温润的、流动的红光,仿佛里面沉睡的火焰被瞬间点燃。
“哥?怎么了?”屏幕那头的湾立刻察觉了他的异样,语气瞬间紧张起来。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闽的脸,随即,他的视线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血色尽褪,只余一片骇然的苍白。他死死盯着闽身后,仿佛看到了什么绝对不可能存在的恐怖之物。
闽被他脸上的表情骇住,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顺着湾那惊骇欲绝的目光,猛地、僵硬地转过头——
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狂风暴雨肆虐的庭院。庭院角落,那棵龙眼树——那棵在他和湾离开老屋那年就彻底枯死,只剩下虬结扭曲、光秃秃如鬼爪般枝桠的老龙眼树——此刻,竟在狂暴的台风中“活”了过来!
枯槁漆黑的枝干上,没有一片绿叶,却不可思议地、密密麻麻缀满了沉甸甸的果实。那些龙眼,颗颗饱满圆润,金黄得近乎透明,在窗外惨淡的天光映衬下,散发出一种妖异而温暖的光芒!像无数凝固的小太阳,固执地钉在死亡的枝头。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它们,狂风猛烈地摇晃着树枝,那些金黄的果实却纹丝不动,如同凝固在时间琥珀里的幻影。
闽的呼吸停滞了。他认得那些龙眼!那是他们童年时,在夏日的午后,顶着炎炎烈日,瞒着大人,偷偷爬上树去摘的龙眼!最大最甜的那几颗,总是被湾眼巴巴地先挑走……记忆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龙眼清甜的汁水,排山倒海般涌来,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哥……你看……那是……”湾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破碎得不成样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
闽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棵妖异复活的龙眼树上,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他只能下意识地抬起手,手腕上那半块玉佩依旧滚烫,红光流转。他紧紧握住它,仿佛握住了一根连接着虚无彼岸的滚烫绳索。隔着小小的手机屏幕,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狂暴的风雨和漫长的岁月,兄弟俩的目光,一个在惊骇中燃烧,一个在死寂里凝固,最终都死死地交汇在那棵缀满“回忆”的枯树上。
窗外,“白鹿”的咆哮似乎达到了顶点,整个屋子都在呻吟。庭院里那棵枯死的龙眼树,满树金黄的幻果在风雨中诡异地静默着,散发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温暖而绝望的光。闽感到手腕上那半块玉佩的滚烫温度,正沿着血脉一路灼烧到心脏深处。
屏幕那端,湾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低下头,飞快地扯开自己左手的袖口——手腕上,那另一半玉佩,此刻竟也透出同样的、温润而诡异的红光!隔着冰冷的屏幕,两块断裂的玉,隔着狂暴的风雨和漫长的时光,在同一个瞬间灼热发烫,遥相呼应。
“哥……”湾的声音再次传来,彻底变了调,不再是刚才的惊惶,而是被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碾碎后的哽咽,“它……它在烧……像那年……你把它塞给我的时候……”
闽的视线从窗外那妖异的龙眼树上艰难地挪开,重新落回小小的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着他因震撼而失血的脸,也清晰地映出湾的脸庞。湾死死咬着下唇,试图抑制身体的颤抖,可泪水却完全不受控制,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脸颊疯狂滚落。他像个骤然迷路、暴露在暴风雨中的孩子,脸上混合着极度的脆弱和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
“哥,”他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从撕裂的心肺里挤出来,“你那边……真的……真的看不到月亮吗?” 他固执地重复着照片背后的那句问话,仿佛那是唯一能穿透这风雨、这距离、这诡异幻象的咒语。屏幕里,他泪水涟涟的眼睛,绝望地、哀求地看着闽,执着地寻求着一个早已被乌云遮蔽的答案。
窗外的狂风骤雨猛烈地撞击着玻璃,发出沉闷而持续的怒吼。庭院里,那棵枯死的龙眼树上,金黄的幻果在风雨中纹丝不动,固执地散发着温暖而虚假的光芒。闽的目光,艰难地在窗外那片妖异的金黄和手机屏幕里弟弟泪流满面的脸庞之间移动。手腕上,半块玉佩的灼热感仿佛要烙进骨头里,与心脏的剧烈抽痛交织在一起,几乎令他窒息。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深处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浸透了海水的棉花,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想说“看不到”,想安慰弟弟别哭,想质问那棵诡异的树到底是什么……可最终,所有的声音都被扼杀在胸腔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酸涩汪洋里。他只能死死地、更紧地攥住手腕上那滚烫的半块玉,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那是维系着他与屏幕那端那个泪眼模糊的弟弟之间,唯一真实而滚烫的纽带。
屏幕里,湾的泪水无声地奔流,他不再追问,只是用那双被泪水彻底洗过的、湿漉漉的眼睛,隔着冰冷的屏幕,隔着翻涌的海峡,隔着十七年呼啸而过的风雨,固执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的哥哥。那眼神里,有惊魂未定的恐惧,有对幻象的茫然,但更深、更沉的,是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的、无边无际的思念和孤绝的依恋。
窗外的风,似乎在这一刻诡异地尖啸了一声,像一个巨大无形的生物在耳边抽泣。闽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海腥味的冰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他抬起另一只没有握玉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指尖轻轻触碰上冰冷的手机屏幕——那里,正映着弟弟流泪的脸颊。
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屏幕,只留下一点模糊的水汽。屏幕那端,湾似乎感应到了这无声的触碰,他微微偏了偏头,像一只迷途小兽寻求慰藉般,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向手机屏幕冰凉的表面。他闭上眼,泪水依旧不断地从紧闭的眼缝中涌出,滑过屏幕,留下蜿蜒的水痕。隔着一层薄薄的、坚硬的玻璃,一个在风雨飘摇的此岸,一个在泪眼朦胧的彼岸,兄弟俩的脸,以这样一种绝望而温柔的方式,在虚无的电流信号中,完成了一次不可能的贴近。
腕上的玉佩依旧滚烫,那热度穿透皮肉,直抵骨髓深处。闽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半块冰冷的玉鱼安静地躺在灯光下,断裂的截面被台灯的光映照得清晰无比,像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伤疤。旁边,是湾寄来的那张照片,照片背面那句“哥,你这边能看到月亮吗?”的字迹,此刻显得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他伸出手,指尖不是去碰那灼热的腕上残玉,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抚过照片上弟弟在海边阳光下腼腆笑着的脸。指尖下的相纸光滑微凉,那笑容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窗外的风雨声、龙眼树诡异的金光、腕间的灼痛……这一切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推远了。
闽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无声滑过喉间的气流,拼凑出的是怎样一个在心底回荡了无数个日夜的称呼。他凝视着照片上那张年轻许多、无忧无虑的脸,仿佛要将那个笑容,连同此刻屏幕里那张泪痕遍布的脸,一起刻进灵魂深处。
腕上的玉,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冷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