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北平暑热正盛,蝉鸣声嘶力竭。长安街旁古朴小院里的会议桌旁,空气却凝滞得如同冰封。京先生眉头紧锁,指节一下下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消息……是真的?”他再次确认,声音干涩。
“千真万确!”冀先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跳,他眼底烧着两团火,“东京广播!白纸黑字!小鬼子撑不住了,天皇亲口说的‘终战’!”他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还等什么?锣鼓!鞭炮!现在就敲起来!响彻四九城!” 他话音未落,人已冲向门口,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条长安街点燃。
“且慢!”一声清越的嗓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沪小姐端坐如画,指尖优雅地捻着团扇,轻轻一抬,精准点在冀先生额前,硬生生止住了他冲撞的势头。“急什么?”她眼波流转,扫过众人,“广播是广播,白纸黑字的降书签字了吗?仪式未成,变数犹存。这庆典,还差最后一步棋才叫圆满落子。”
冀先生揉着额头,火气未消:“沪,你这冷水泼得也太不是时候!等?老百姓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十四年!血泪都流干了!骨头都等凉了!”他声音里带着粗粝的痛楚。
角落里,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缓缓转动,带着北地凛冽的风霜:“十四年……骨头凉了?”一直沉默的黑先生猛地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深褐色的狰狞旧疤,像丑陋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他目光沉沉掠过那疤痕,仿佛穿过漫长岁月,重新触碰北大营那个风雪呜咽、炮声撕裂长夜的寒冬。“等?再等,难道要等到伤口自己开口说话,说它不疼了?”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又裹着火,砸在地上,让喧腾的空气瞬间冻结。
苏小姐默默起身,捧着一套素白茶具悄然穿行在凝重的气氛里。她步履轻缓,将一杯温热的清茶稳稳放在黑先生面前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边。碧绿茶汤氤氲起薄薄暖雾,模糊了他眼中刀刻般的沉痛。苏小姐声音柔和如江南细雨,却清晰地拂过每个人的耳畔:“黑哥,这痛,我们刻在骨头上,一天不敢忘。可越是此刻,越要沉住气。”她抬眼,目光清亮地迎向冀先生,“冀哥,沪姐说得在理。东京的广播声是穿云箭,可那决定命运的墨迹,终究要落在停泊于东京湾的密苏里号铁甲之上——那才是真正尘埃落定、乾坤扭转的句点。”
京先生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他环视着桌上每一张或焦灼、或隐忍、或激愤的面孔——冀的急切如火,沪的冷静似冰,黑的痛楚如刀,苏的柔韧似水。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紫禁城厚重的基石:“风雨十四载,我们一同熬过。这最后几步路,更要走得稳当。沉住气,等——”他微微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落下,“等那胜利的笔,在降书上签下终结。”
等待的时光沉重而漫长。窗外蝉鸣依旧喧嚣,屋内却只余下茶盖偶尔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以及压抑着的、焦灼的呼吸。时间仿佛凝固的琥珀,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突然,院外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由远及近,排山倒海!那声音里饱含着炸裂般的狂喜和宣泄般的泪水,像积蓄了十四年的火山轰然喷发,瞬间冲垮了紧闭的门窗,也冲垮了小院中所有的克制与紧绷!
“签了!签了!鬼子降了!”报童嘶哑的吼叫穿透鼎沸人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冀先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根本顾不上扶,一个箭步冲到门口,用力一把拽开沉重的门扉!外面,长安街已彻底化为沸腾的海洋!无数面鲜艳的旗帜在炽热的阳光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猎猎招展,汇成一片灼灼燃烧、流动不息的红霞。
“走!还等什么!”冀先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劈裂,他回身大吼,眼中泪光与火光交织,“都出去!让全天下都看见!”
无需任何催促。京先生霍然起身,大步流星,沉稳的步伐第一次带上了风的迅疾。沪小姐丢开了那把一直不离手的团扇,素来一丝不苟的鬓发被疾步带起的风吹散了几缕也浑然不顾。苏小姐紧跟着冲了出去,裙裾飞扬。黑先生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猛地一握拳,仿佛要将十四年的屈辱与等待都捏碎在这一握之中,随即也像离弦的箭般射向门外那片沸腾的红色海洋。
他们冲进鼎沸的人潮,立刻被巨大的喜悦漩涡裹挟、淹没。一张张狂喜流泪的面孔在眼前晃动,震耳欲聋的“胜利万岁”口号声浪直冲云霄。冀先生和几个壮硕的小伙子不知从哪里扛来一面巨大的鼓,他抡圆了胳膊,鼓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鼓面——
“咚!” 一声厚重无比、撼动大地的巨响,如同巨龙挣脱锁链后的第一声长吟,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紧接着,“咚咚咚——!” 鼓声连成一片,雄浑壮阔,宛若沉睡的巨人终于醒来,用心脏的搏动宣告新生!这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敲在古老长街的石板上,也敲在浴血重生的山河之间!
京先生站在翻涌的红旗与声浪中心,胸膛剧烈起伏。他环顾身边并肩而立的同伴——冀正奋力擂鼓,额上青筋跳动;沪小姐仰头望着漫天飞舞的纸片和旗帜,素来清冷的眼角有晶莹闪烁;苏小姐挽着沪的手臂,泪流满面却笑得灿烂;黑先生紧抿着唇,望着那面被无数双手高高举起、在炽热阳光下燃烧的旗帜,狠狠抹了一把脸,指间一片湿亮。
就在这时,人潮的边缘忽然分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整洁学生装的青年,在人群的簇拥下略显迟疑却又无比坚定地一步步挤了过来。他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目光穿越欢腾的海洋,直直落在京先生脸上,嘴唇翕动。
京先生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拨开身前的人,迎向那个青年。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奇异地低伏下去。
青年终于穿过最后几道人墙,站定在京先生面前。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无比地喊道:
“哥——!”
这一声呼喊,像一道穿越了漫长黑夜与无尽波涛的闪电,劈开了所有喧嚣,也劈开了京先生眼中强忍的泪堤。
“台……台弟!”京先生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酸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攫住了他,几乎站立不稳。
冀先生的鼓槌停在半空,沪小姐的团扇悄然落地,苏小姐掩住了嘴,黑先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台先生的目光一一掠过他们每一张激动得无以复加的脸庞,仿佛要将阔别太久的容颜深深镌刻进眼底。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却无比清晰、无比郑重地穿透震天的欢呼:
“——我回来了!”
“回家!回家就好!”冀先生第一个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丢开鼓槌,张开双臂,像一阵狂风般冲过去。
京先生也再无法抑制,一步上前,将阔别太久的胞弟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沪小姐、苏小姐、黑先生……所有人都扑了上去,无数双手臂伸过来,层层叠叠,将这个失而复得的兄弟紧紧簇拥在中央!
头顶,是北平八月炽热如金的阳光,是漫天飞舞、如同火焰燃烧的红旗,是古老的长安街从未有过的、震彻寰宇的欢腾声浪。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被喧嚣的气流温柔托起,打着旋儿,轻轻、轻轻地飘落,恰好覆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肩头,仿佛岁月悄然盖下的、一枚温暖的邮戳。
血火淬炼的离散终有尽时,长安街上汹涌的人潮与旗帜,便是山河无恙最滚烫的注脚——归家的人终于被无数手臂紧紧簇拥,像一滴水,融入了阔别已久、奔腾不息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