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在院里精雕冰龙,鳞片在零下三十度里闪着寒光。
吉开着新提的红旗轿车冲进来:“瞅瞅!贼拉风!”
冰碴子暴雨般砸向辽的精密机床模型。
黑举着冰凿子怒吼:“胎毛没退全就学飙车?!” 当三人扭打成一团雪球时,
罪魁祸首嚼着冻梨路过—— 吉后备箱里溜达出的傻狍子,正用角好奇地顶着辽哥的酸菜缸。
辽痛彻心扉:“它啃的酸菜!俺腌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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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东北小院,活像个天然大冰柜。空气吸进肺管子都带着冰碴子味儿,吸溜一下,能冻得人一激灵。黑,裹着他那件油亮亮的军大衣,像座移动的黑塔,矗在院子当间。他手里捏着把冰凿子,正跟一大块剔透的坚冰较劲。那冰在他手下渐渐显了形——一条盘踞的龙,张牙舞爪,每一片鳞甲都被他刮得薄如蝉翼,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折射着惨白而锋利的日光,寒气逼人。
黑鼻头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边就凝成了霜,挂在浓密的眉毛上,他全神贯注,仿佛在雕琢的不是冰,是自个儿的命根子。
院墙根底下,辽正盘腿坐在个小马扎上。他面前不是火盆,而是一个半米见方、用废弃轴承和精密小零件攒出来的微缩机床模型,锃光瓦亮,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旁边还散落着几个象征工件的、打磨得极其圆润的小钢珠。辽戴着副缺了条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的老花镜,捏着根细如发丝的螺丝刀,眉头拧成了疙瘩,正对付着主轴箱里一个比米粒还小的轴承。那专注劲儿,比大国工匠焊航母还投入。
小院唯一能挡点风雪的破棚子底下,吉正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地对付他那辆刚擦了一半的崭新红旗轿车。车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依旧红得晃眼,锃亮得能当镜子使。吉手里攥着块鹿皮,哈口热气,小心翼翼地拂去引擎盖上最后一点浮灰,眼神里充满了老父亲看头生儿子般的慈爱与自豪。他直起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嘴角咧到了耳根:“这大家伙,真带派!”
就在这片被严寒冻得近乎凝固的宁静里,灾难,裹挟着刺耳的引擎轰鸣和轮胎碾压冰雪的“嘎吱”声,以一种极具吉林特色的、虎了吧唧的方式,蛮横地撞了进来!
“黑!辽!快瞅瞅——!哥们儿新提的座驾,贼拉风!!”
吉那穿透力极强的、带着大碴子味儿的兴奋吼叫,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炸碎了小院的寂静。紧接着,是引擎暴躁的咆哮!院门口那两扇象征性的、歪歪斜斜的木栅栏门,在一声令人心悸的撞击脆响中,如同被巨人随手拍飞的玩具,打着旋儿飞出去老远,砸在雪地里,溅起大片雪沫子!
那辆崭新的、红得耀眼的红旗轿车,如同一头脱缰的钢铁野牛,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莽劲儿,咆哮着冲进了小院!车轮卷起的雪沫冰碴子,如同暴风雪般猛地向四周喷溅、弥漫!驾驶室车窗摇下,吉那张冻得有点发青却写满亢奋的脸探了出来,头上那顶崭新的貂皮帽子都歪到了一边,他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豪迈地挥舞着,仿佛凯旋的将军。
“咋样?带劲不?!纯国产!杠杠滴!”吉的声音被引擎和寒风撕扯着,每一个字都透着“看老子牛逼不”的劲儿。
他这新座驾,确实带劲。
带劲得让黑那尊耗费了无数心血、正在精雕细琢的冰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寒冰巨掌迎面拍了个正着!轿车高速冲过院中积雪,卷起的狂暴气流裹挟着雪块、冰渣,如同无数锋利的暗器,“噼里啪啦”地、铺天盖地地砸向那条盘踞的冰龙!
“额滴龙——!!”黑的怒吼带着一种心胆俱裂的痛楚,瞬间被冰碴子砸在龙身上的密集脆响淹没。那条栩栩如生、鳞甲森然的龙首,在狂暴的冲击下,应声碎裂!晶莹的龙头碎块混合着雪沫,四散崩飞。
龙身上那些薄如纸片的冰鳞,更是如同遭遇了霰弹枪扫射,一片片剥落、碎裂,扬起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着绝望的光芒。黑下意识地举起胳膊挡脸,冰凉的碎屑还是无情地灌进了他的脖领子,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心都在滴血。
这还只是开胃菜。
那辆横冲直撞的红旗轿车,在吉兴奋过头的操控下,带着巨大的惯性,车尾猛地一甩,如同一条失控的钢鞭,极其精准且蛮横地朝着院墙根底下、辽的方向横扫过去!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深深的、带着黑泥的雪沟。
辽刚刚听到动静,戴着破眼镜抬起头,脸上还凝固着面对精密轴承时那种全神贯注的严肃。下一秒,他那双透过镜片、总是闪烁着精打细算光芒的小眼睛里,就清晰地倒映出飞速放大的、沾满污泥雪水的鲜红车尾!
“咣当——哗啦啦啦——!”
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令人心碎的金属零件散落声!
辽面前那个耗费了他无数个日夜、凝聚着他对“大国重器”所有情怀的微缩机床模型,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脆弱得如同孩子的积木。主轴箱被车尾狠狠撞中,瞬间扭曲变形,里面的精密小轴承像天女散花般崩飞出来,叮叮当当滚落进雪地里。旁边那几个象征工件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小钢珠,更是被车轮无情地碾过,直接压成了铁片!精心咬合的齿轮组彻底散了架,零件七零八落,散在肮脏的雪泥中。
“额滴床子!额滴心血啊!!”辽的惨叫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尖利得破了音。他猛地从马扎上弹起来,也顾不得那摇摇欲坠的破眼镜了,双手徒劳地在雪地里扒拉着,试图捞起那些失散的零件,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雪泥和几颗变了形的钢珠。
然而,钢铁野牛的脚步并未因这两场“误伤”而停止。吉还沉浸在“新车首秀”的巨大喜悦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瞬间制造了何等惨剧。车子在狭小的院子里笨拙地调头,轮胎在冰面上徒劳地空转、打滑,卷起更多混合着泥土的肮脏雪沫,像天女散花般,再次无情地泼洒向黑那条已经惨不忍睹的残龙,以及辽哥那堆变成废铁的“心血”。
时间仿佛在零下三十度里彻底冻住了几秒。
黑缓缓放下挡脸的胳膊,露出了他那张被冰碴子划出几道红痕、此刻黑得像锅底的脸。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曾经是威武冰龙的残骸,又慢慢抬起头,目光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冰冷刺骨地钉在驾驶室里那个还一脸“快夸我”表情的吉脸上。他手里的冰凿子,锋利的尖端在寒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粒子,带着冻裂一切的怒意:
“吉、老、蔫!你他妈——胎毛没退全就学人飙车?!找削呢?!!”
“吉老蔫”三个字,如同扔进滚油里的冰块。
“额滴龙!额滴传世之作!”黑第一个炸了,他像头被激怒的黑熊,挥舞着那把能凿穿坚冰的凿子,迈开大步就朝着那辆碍眼的红轿车冲了过去,军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寒风。
“赔额滴床子!赔额滴轴承!赔额滴钢珠!把你那破车卖了都赔不起!!”辽也彻底疯了,什么算计、什么抠门,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顺手抄起地上那个被撞扁了的马扎(结实的榆木疙瘩),红着眼睛(气的),嗷嗷叫着往上扑,那架势,活像要跟吉的车同归于尽。
驾驶室里的吉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捅了马蜂窝。他那张兴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被巨大的慌乱和委屈取代。“哎!哎哎!听我解释!地太滑!没刹住!不是故意的啊兄弟!”他手忙脚乱地想倒车,可崭新的轮胎在压实溜光的冰雪上疯狂空转,卷起漫天雪泥,车子却只在原地扭着屁股打滑,反而把旁边黑堆的一个小雪人碾成了平地。
场面彻底失控。
两个暴怒的身影已经扑到了车前。黑用冰凿子柄“哐哐”地敲着引擎盖,辽抡起榆木马扎就要砸车窗。吉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心疼新车了,连滚带爬地推开车门想下来解释。结果脚下一滑,“哧溜”一声,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直接摔进了车旁的雪堆里,崭新的貂皮帽子飞出去老远。
“哎呦我艹!”吉摔得七荤八素。
“削他!”黑的冰凿子带着风声落下。
“赔钱!”辽的马扎紧随其后。
三个人瞬间在冰冷的雪地里滚作一团。黑的军大衣裹挟着雪沫,辽的破眼镜在混乱中不知飞去了哪里,吉的新貂绒领子被扯得变了形。冰凿子、马扎腿、拳头、靴子……各种武器和肢体在空中胡乱挥舞。叫骂声、怒吼声、雪地被践踏的“咯吱”声混成一锅粥。
“别打脸!哥们儿靠脸混饭呢!”吉在雪堆里护着头哀嚎。 “混你大爷!赔额滴龙!”黑不依不饶。 “还有额滴床子!精神损失费!”辽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尖锐。
雪粉、泥点、被撕扯下来的貂毛……在冰冷的空气中狂舞。三个平日里也算一方“豪杰”的大老爷们儿,此刻毫无形象地扭打撕扯在一起,像三个巨大的、沾满了污泥的雪球,在红旗轿车旁边滚来滚去,场面混乱得如同被一百头傻狍子践踏过的菜地。
就在这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雪沫与怒骂齐飞、冰凿共马扎一色的史诗级混战进行到白热化时,一个极其突兀、甚至带着点悠闲和傻气的“噗噜噜”声,像根针一样,刺破了喧嚣。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地上滚作一团的三人动作猛地一滞。
三颗沾满雪泥的脑袋,六道喷火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唰”地一下,艰难地从雪堆里抬起,循声聚焦过去。
声音来源,是那辆崭新红旗轿车的后备箱。此刻,后备箱盖不知何时被顶开了一条缝。一个毛茸茸、土黄色的小脑袋正从里面费劲儿地钻出来,嘴里还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什么——赫然是一个冻得硬邦邦、表皮发黑的冻秋梨!
这小东西顶着一对刚冒头、像小树杈似的短短犄角,一双又大又圆、湿漉漉的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闻名遐迩的、清澈而愚蠢的好奇光芒。它正是吉不知打哪儿弄来、偷偷塞后备箱里准备带回家显摆的宝贝——一只活生生的傻狍子!
小家伙似乎完全没被眼前的混乱场面吓到。它慢悠悠地嚼着冻梨,笨拙地从后备箱里跳下来,四蹄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然后,它歪着脑袋,那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这玩意儿是啥”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上了旁边一个半埋在雪里、露出小半截粗陶沿儿的物件——辽视若珍宝、腌了足足半年、准备过年包饺子的祖传酸菜缸!
更让人血压瞬间飙升至爆表的是,这小傻狍子似乎对那酸菜缸粗糙的表面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它一边“咔嚓咔嚓”地啃着冻梨,一边凑上前去,用它那对嫩生生的小犄角,试探性地、一下一下地顶着那酸菜缸冰冷的陶壁。
咚。 咚。 咚。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现场三个泥塑木雕般男人的心尖儿上。
死寂。
比腊月的寒夜还要冰冷、凝重的死寂,瞬间冻住了整个小院。连风都停了。
黑的半边脸还埋在雪里,冰凿子脱手掉在一旁,他张着嘴,哈出的白气都忘了飘散,眼神呆滞。辽的破眼镜终于找到了——歪歪斜斜地挂在他一只耳朵上,他保持着半跪在雪地、高举马扎的姿势,整个人如同石化,死死盯着自己那正被傻狍子用角“按摩”的酸菜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吉则刚从雪堆里拔出脑袋,貂皮帽子彻底不见了踪影,头发上沾满了雪和泥,他看看傻狍子,又看看它嘴里的冻梨(那是他特意放后备箱里准备当零嘴的!),最后目光落在那酸菜缸上,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如同打翻了调色盘,混合着震惊、荒谬和一种大祸临头的绝望。
辽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抽搐,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直达灵魂深处的剧痛。他死死盯着傻狍子每一次顶向酸菜缸的嫩角,仿佛那角顶的不是缸,而是他的心尖肉。他用一种破了音的、带着巨大悲怆和难以置信的尖利声调,颤抖地指向那只懵懂无知、还在快乐顶缸的傻狍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控诉:
“它……它顶的缸……里面是俺的酸菜!俺腌了……腌了半年!!等着过年包饺子的啊!!!”
话音落下,小院里只剩下傻狍子啃冻梨时清脆的“咔嚓”声,小犄角顶在酸菜缸上沉闷的“咚咚”声,以及那辆崭新红旗轿车引擎熄火后,排气管最后一点余温在冷空气中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嘶嘶”声。
三个如同刚从雪泥地狱里爬出来的、散发着寒气、汗味、以及隐约酸菜发酵气息的“雪人”,如同三尊突然被西伯利亚寒流冻透了的冰雕,僵硬地矗立在雪地里。他们的目光,从那只傻了吧唧顶缸啃梨的狍子身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向了刚从雪堆里拔出脑袋、一脸“完犊子了”表情的吉脸上。
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能压碎冻梨,酸涩得能腌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