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风带着松针的清苦,卷走了乔府最后一丝喧闹。
我伏在比彘背上,听着他粗布短衣下沉稳的心跳,混着林间夜虫的鸣唱,倒比正厅的丝竹更让人安心。
他背着我踏过溪涧时,水花溅在脚踝上,凉丝丝的,却浇不灭掌心那只草兔带来的暖意——白日里他给我敷草药时,特意把这只草兔塞进我袖中,说夜里山路黑,让它陪着我。
“抓紧了。”他忽然低低说了句,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刚把手臂收得更紧些,就听见他脚下碾过碎石的轻响,下一秒已腾空越过一道窄沟。
风声在耳边呼啸,我忍不住把脸埋进他颈窝,闻到他发间混着的草木香,竟比前院的龙涎香更让人眷恋。
行至陡坡时,他脚下突然打滑,我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他反手紧紧箍在怀里。
滚落的瞬间,无数尖刺擦过脊背,他却始终把我护在胸前,那道在马厩被鞭打过的伤口想必又裂开了,血腥味混着松脂味漫过来。
我攥着他的衣襟,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滚石撞树的声响还要急。
“姑娘!”他在坡底撑起身子时,声音都变了调。
月光从树缝漏下来,照见他额角的血珠正往下滴,却顾不上擦,只顾着扒开我被荆棘勾破的裙摆。
我腿上的血痕在月光下泛着红,他指尖触到伤口时猛地顿住,喉结滚了半天,才咬着牙撕下自己的粗布短衣下摆。
布帛撕裂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他替我包扎时,指腹的薄茧蹭过皮肤,带着些微的颤意,倒比那日在草料间教他写字时更显珍重。
我望着他后背纵横的血痕,有几道深可见骨,忍不住伸手想去碰,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腕。
“别碰,脏。”他抬头时,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那片曾盛满慌张的地方,此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话音未落,天边突然划过一道银线,拖着长长的光尾坠向山坳,像谁把玉簪掷进了墨池。
“比彘,流星!”我拽着他的手指向夜空,指尖触到他掌心未愈的茧子,那是日日喂马、编草活磨出的印记。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喉结轻轻动了动:“老人们说,流星是天上掉下来的心愿,瞧见的人许愿最灵验。”
我闭上眼睛时,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声。风穿过松林,把他的气息送进鼻腔——有汗味,有草香,还有种让人心安的生命力。
等我睁开眼,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月光在他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倒把那双眼睛衬得愈发亮了。
“姑娘,我出身卑微……”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林间的魂灵,“可这些日子,我总想起马厩那片玉兰花瓣,想起草料间的字笺,想起你挡在我身前时,金步摇晃出的光……”他攥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可我控制不住……”
“比彘。”我打断他时,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发颤。我把他的手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粗糙掌心的温度,“那日生辰,全府的金器玉器,都不如你草兔脖子上那朵干花。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什么马奴。”
他眼中突然炸开细碎的光,像被流星点燃的星火。不等我再说些什么,已被他轻轻拥进怀里,后背贴上他渗血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
额头落下的吻很轻,带着松针的清苦和他的体温,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大乔。”他在我耳边低语,热气拂过耳廓,“等我攒够了力气,就带你走。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种满玉兰花。”
风又起了,吹得松涛阵阵,像是在应和他的话。我望着天边残留的流星尾迹,把脸埋得更深些——原来这深宅大院困不住的,从来都不是脚步,是心。
而此刻,我的心正随着怀里的草兔,随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在这后山的夜色里,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