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的爆竹声从正厅一路炸到后巷,红绸子挂满了乔府的飞檐,却暖不透回廊尽头的冷清。
我捏着袖中那方绣了半截玉兰的帕子,指尖戳着帕角的线头——母亲晨起时塞给我的金步摇还坠在发间,沉甸甸的,倒不如草料间那盏油灯暖人。
绕过堆着贺礼的月亮门时,廊下的丫鬟正凑在一起数银锞子,没人留意我提着裙摆溜向马厩。玉兰花落了满地,被往来的靴子碾成泥,倒像是替我哭这场无人记挂的生辰。
刚转过马厩的木栅栏,就听见皮鞭抽在皮肉上的脆响,混着管事的破口大骂:“贱骨头!给三公子备的马惊了,不是你做的手脚是谁?”我的心猛地攥紧,书卷从怀中滑落也顾不上捡,踩着碎玉兰花瓣冲了进去。
他跪在干草堆上,粗布短衣被抽得裂开好几道口子,血珠正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草垛上洇出点点暗红。
管事的皮鞭又扬了起来,我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挡在他身前,胳膊上瞬间传来火烧似的疼,像是被烙铁烫过,半边身子都麻了。
“你冲我来,别伤着姑娘!”他突然从地上弹起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狠戾,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管事,那模样竟像头被惹急了的幼狮。
我被他拽到身后护着,后背抵着他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管事的皮鞭僵在半空,看着我胳膊上渗血的伤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忍着疼挺了挺脊背,故意让发间的金步摇撞出脆响:“王管事好大的威风,乔府的家法,是教你对主子动手的?”他嗫嚅着辩解,目光却不敢碰我渗血的衣袖,最终只能悻悻地啐了口,甩袖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我散落的发丝。
人刚走远,他就扑通跪在我面前,粗糙的手掌悬在我胳膊上方,想碰又不敢碰,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姑娘,都怪我……”他喉结滚了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只草编的兔子,耳朵歪向一边,却用红绳系了朵风干的玉兰花瓣在脖颈上。
“我、我编了三个晚上。”他把草兔往我手里塞,指尖抖得厉害,“听说姑娘属兔,祝您……祝您生辰安康。”草叶的毛刺蹭着我的掌心,倒比金步摇更让人心头发烫。我望着他额角的冷汗,突然想起那晚草料间他藏花瓣的模样,原来这世间最珍贵的心意,从不用金银衡量。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欺负。”我攥紧草兔,花瓣的干香混着血腥味飘进鼻腔,倒生出几分孤勇来。
他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拇指轻轻蹭过我手背上的青筋,那处还留着前几日教他写字时的温度。
“大乔,”他低低地唤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不该为我……”我摇摇头,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泪光,突然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比彘,你可知,这乔府里,只有你记得我的生辰。”
风卷着玉兰花瓣掠过马厩的木窗,落在他粗布短衣的破口上,像给那道狰狞的伤口缀了朵花。
他望着我胳膊上的血痕,突然将草兔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马厩深处走,背影挺得笔直:“姑娘等着,我去拿草药。”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干草堆后,低头摸了摸怀里的草兔,花瓣的纹路硌着掌心,竟比正厅里的寿桃更让人心安。
远处的爆竹还在响,可我知道,从今天起,这深宅大院的孤寂,终于有人能与我分半了。

作者感谢两位宝宝送的花花!!!
作者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