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马厩相遇后,比彘的身影时常在我脑海中浮现。夜幕降临,月光如水洒在乔府,我避开众人,悄悄来到后宅的草料间。
草料间弥漫着干草的香气,昏暗的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光影闪烁。比彘正借着微弱的灯光整理草料,看到我突然出现,手中的草叉差点掉落,他惊讶地问道:“姑娘,您怎么来了?”
我微笑着走上前,从袖中掏出自己抄写的字笺:“我来教你识字。白日看你,似乎识字不多,往后也好有一技之长。” 说罢,我轻轻拉过他的手,用指尖在他掌心写下“关关”二字,声音轻柔:“这是《诗经》里‘关关雎鸠’的‘关关’。”
比彘只觉得掌心一阵温热,痒意从掌心蔓延至全身,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脸涨得通红。我见状,轻声笑道:“莫要紧张,慢慢来。”
草料间的干草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漫开。我靠在他肩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兽。油灯的光透过草料缝隙漏进来,在他涨红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倒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生动。
“姑娘的手真软。”他忽然低低说了句,话音刚落又猛地捂住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我被他逗得轻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点:“方才教你的字,记住了?”
他喉结滚动着点头,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我忽然想起白日里他藏花瓣的模样,忍不住追问:“那日马厩的玉兰花瓣,还收着吗?”
他愣了愣,慌忙从里衣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正是那片蔫了的花瓣,只是被压得平平整整,边缘泛着淡淡的黄。“怕、怕被风吹跑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眼神却亮得像落了星子。
我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风吹草动。他反应极快地将布包塞回怀里,反手将我往草料堆深处推了推。黑暗中,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带着草木的清冽:“别出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管事的咳嗽声在门外响起,伴随着踢踢踏踏的检查声。我屏住呼吸,鼻尖蹭到他粗布短衣上的补丁,针脚虽歪歪扭扭,却缝得格外结实。他的手臂圈着我,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隔绝外界的寒意,又不至于让我觉得局促。
“这草料堆怎么动过?”管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木叉翻动干草的声响刺得人耳膜发紧。比彘忽然伸手捂住我的耳朵,掌心的薄茧蹭着耳廓,带来一阵奇异的痒。我抬头望他,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他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竟比前院那些舞文弄墨的公子哥多了几分可靠。
管事骂骂咧咧地走远后,他才松开手,掌心已沁出细汗。我望着他沾了草屑的发梢,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去,指尖刚碰到发丝,他就像被烫到般缩了缩脖子,引得两人都笑了起来。
“姑娘快走吧,夜深了。”他扶我起身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我衣袖上的玉扣,触电般收了回去。我却拉住他的手腕,将那叠字笺塞进他手里:“明日此时,我还来。”
他捏着字笺的手指微微颤抖,在月光下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草料间的油灯还要亮。我转身推开门,裙裾扫过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他低低的诵读声:“关、关……”
走回回廊时,玉兰花的香气又漫了过来。我摸着发烫的耳垂,想起方才在他掌心写字时的触感,粗粝的掌心藏着惊人的温度,像极了这深宅里悄悄滋长的心事——明知不可为,偏生按捺不住。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下,正是三更天。我回头望了眼草料间的方向,隐约看见那扇木门后,有个身影久久伫立,像株在夜色里倔强生长的野草,带着让人无法移开眼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