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阁的鎏金镜映着那件烈火般的嫁衣,金线绣的牡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针脚里还缠着昨日母亲塞来的玉佩——说是魏家三公子特意寻来的暖玉,能保我嫁过去不受寒。
可指尖抚过牡丹花瓣时,触到的却是比大寒那日屋檐冰棱更甚的凉。
剪刀剪断最后一根丝线时,“咔嚓”声在静室里格外刺耳。
小乔捧着银线轴的手微微发抖,鬓边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小姐,方才前院来报,魏家军已扎在城外十里坡了。”我捏着剪刀的手顿了顿,看向窗外——城头那面“魏”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倒比我嫁衣上的颜色更刺目。
正出神时,窗棂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枚裹着纸条的石子,落在绣架下的青砖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小乔正要惊呼,被我一把按住手腕。展开纸条的刹那,指腹触到粗糙的麻纸,上面“别嫁”二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带着熟悉的力道——是他前日在草料间练字时,总把“走之底”写得像条小尾巴的模样。
“小姐?”小乔的声音发颤。我将纸条揉进袖中,指尖触到那片被雪水浸过的玉兰花瓣,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去看看前院的茶备好了没,就说我乏了,谁来都不见。”
夜幕降临时,嫁衣被妥帖地挂在衣架上,像团凝固的火焰。
我躺在拔步床上,听着更漏滴答,脑中反复晃着他写“别嫁”时的模样——该是躲在哪个角落,用烧焦的木炭头写的吧,就像他教我编草绳时,总把麻绳搓得歪歪扭扭。
窗纸突然被轻轻叩了三下,是后山那晚他背我时,我在他肩头敲出的节奏。
心跳骤然失序,我披衣推窗的瞬间,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撞得人眼眶发酸。
他立在窗外的梅树梢上,玄色夜行衣上落满了雪,腰间别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是马厩里用来削草料的那把。
跃进屋时带起一阵风,肩头的积雪簌簌落在青砖上,转眼化成水,晕出深色的印子。
“大乔。”他握住我手腕的刹那,我才发现他的手冻得像块冰,指节泛着青紫色,虎口处还有道新的伤口,渗着血丝混在雪水里,“魏家是豺狼,他们要的是乔家兵权,不是你的人。”
我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火光,像极了生辰那日他挡在我身前时的模样。
喉间涌上热意,想说乔家祠堂里供着的家训,想说父亲案头那封写满“和亲”的血书,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带着泪意的哽咽:“我……”
他突然将我紧紧拥入怀中,短刀的木鞘硌着我的脊背,却抵不过他胸膛传来的热度。
后颈处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混着雪粒的清寒:“我已联络了马厩的兄弟,三更时分在西墙根备了马车。我们去江南,那里没有魏字旗,只有漫山遍野的玉兰花。”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盛满星光的眼底。他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只草编的鸳鸯,脖颈处系着的红绳上,赫然缀着片新鲜的玉兰花瓣——该是他冒着风雪去折的,花瓣边缘还凝着细冰。
“前日去后山寻你说的玉兰花苞,见枝头竟还有朵没谢的。”他把草鸳鸯塞进我手心,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就像我们,再冷的天,也能熬过去。”
窗外的风雪更紧了,卷着梅香漫进屋来。我摸着草鸳鸯翅膀上粗糙的纹路,突然想起他给我编草兔时,被草叶割破的指尖。
原来这世间最珍贵的承诺,从不用金玉雕琢,只用一颗肯为你踏雪而来的心。
“去取我的披风。”我转身时,嫁衣的下摆扫过他的靴尖,“告诉小乔,就说我去给母亲请安。”他眼中炸开惊喜的光,伸手替我拢了拢披风的系带,指尖擦过我的耳垂,带着雪的清寒,却烫得人心里发颤。
更漏敲过三更时,西墙根传来马车轱辘声。我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绣阁窗,嫁衣的影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而身边人的掌心,却比任何暖玉都要滚烫。
